第119章(1/2)
西偏殿的灯,似乎比紫宸殿正殿还要亮些,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内侍手脚轻悄地退出去,带上了门,将深夜的寒意和宫阙的阴影都关在了外面,也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无数窥探的眼睛。殿内暖意融融,银炭在兽首铜炉里安静地燃烧,散发出干燥的热气,混着上好金疮药和“幽昙花”特有的、清苦微辛的气味,缠绕在鼻端。
沈知意没动。她就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紧闭的殿门,面对着满室过于明亮的光线,和光线下显得空旷寂寥的殿宇。右手传来的疼痛一阵阵,带着毒素侵蚀后的麻痹和钝感,顺着血脉蔓延,牵动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那“幽昙花”的药力开始发作,内力如退潮般消失,五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声音变得遥远,视线也有些发虚,连指尖触碰到袖口锦缎的微凉,都变得迟钝模糊。
这感觉很糟。像被剥离了一层保护壳,赤裸地暴露在不确定的危险中。皇帝说得对,此刻若有人想杀她,易如反掌。
可这些念头,只是像水底的暗流,一掠而过,便沉入了更深的、汹涌的黑暗里。占据她整个脑海的,是方才紫宸殿中,李泓那几句冰冷而精准的诘问,更是……十年前,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天,和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日子。
十岁那年,腊月。皇宫东北角,废弃多年的“撷芳园”。
那时她还叫沈宁,不是什么沈知意,更不是高高在上的国师。只是罪臣之后,侥幸存活,被一个老太监偷偷养在冷宫最偏僻的角落里,像阴暗墙角一株无人问津的杂草,沉默地、艰难地活着。老太监能给的庇护有限,更多时候,她需要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躲避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欺凌。
撷芳园荒废已久,断壁残垣,枯藤老树,是宫里人鲜少踏足的所在。但那里有一口尚未完全干涸的旧井,井边长着些野荠菜,运气好时,还能在倒塌的亭子下找到些遗落的、干瘪的果子。那是她偶尔能找到一点“额外”食物的地方。
那天奇冷,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宫殿的飞檐,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她穿着单薄破旧的夹袄,袖口和手肘磨得发亮,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那把小铲子。她只是想挖几棵荠菜,回去让老太监煮碗热汤,驱驱寒气。
就在她费力地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土块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压低的、焦急的呼唤。
“殿下……殿下您慢点……”
“这里荒得很,仔细绊着……”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躲到那半截断墙后面。宫里任何一点不属于她这个“杂草”的动静,都意味着危险。可还没等她完全藏好,一个身影就踉踉跄跄地从一丛枯败的蔷薇架后冲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一身烟霞色云锦宫装,滚着雪白的风毛,精致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只是此刻,那华贵的衣裳沾满了灰尘和枯叶,梳得齐整的发髻散乱了几缕,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惶和强忍的泪意,像只误入险境、失措的小鹿。
女孩跑得太急,没留意脚下的乱石,惊呼一声,直直朝地上摔去。
沈宁离得最近,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丢开小铲子,扑过去伸手一拦一扶。她自己又冷又饿,力气小得可怜,这一下非但没扶住,反而被带得一起摔倒在地。粗糙的地面硌得她生疼,那女孩重重地压在她身上,温暖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殿下!”两个穿着体面宫女服饰的侍女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脸都吓白了,手忙脚乱地将那女孩扶起,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地上狼狈的沈宁。
女孩被扶起来,惊魂未定,却先看向沈宁,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微哑:“你……你没事吧?”
沈宁摇摇头,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更脏了的旧袄,没说话。她低着头,习惯性地避开视线。
“殿下,您有没有摔着?吓死奴婢了!”宫女上下检查着女孩,声音发颤。
女孩摇摇头,目光却还落在沈宁身上,带着好奇,和一丝未退的惊悸:“这里怎么会有人?你……”她看到沈宁冻得通红开裂的手,看到那身明显不合身、打满补丁的破旧夹袄,又看到她脚边散落的小铲子和几棵蔫头耷脑的野荠菜,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惊惶褪去,多了点别的,像是怜悯,又像是无措。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穿得这样少?”女孩问,声音软软的。
沈宁依旧低着头,不答。她不能答。她的来历。
女孩等不到回答,也不生气,反而示意宫女。一个宫女会意,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拿出两块用油纸包得仔细的、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递过来。
“这个给你吃。”女孩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世事的温柔,“天冷,你……早点回去。”
沈宁看着那两块精致的糕点,香甜的气息隔着油纸隐隐传来,让她空瘪的胃部一阵痉挛。她饿,很饿。但她没接。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女孩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着急,她看了看四周荒凉的园子,又看看沈宁单薄的样子,忽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烟霞色、滚着雪白风毛的斗篷,往前递了递:“这个,也给你。很暖和的。”
那斗篷用料极好,触手生温,风毛柔软,是沈宁从未感受过的暖意和柔滑。宫女低呼一声:“殿下,这怎么行?您会着凉的!”
“我穿着袄子呢,不冷。”女孩坚持,执拗地将斗篷往前送。
沈宁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此刻盛着纯粹的善意和一点担忧,清澈见底,映出她此刻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影子。那目光,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嫌恶,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想要给予温暖的冲动。
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劈开了她生命里漫长而厚重的阴霾。
很亮,很暖。亮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暖得让她冰冻的心口,骤然裂开一道细缝,涌上陌生的、酸涩的暖流。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斗篷,而是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女孩递斗篷的手。指尖冰凉,触到一片温软,立刻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更深的、断壁残垣的阴影里。跑得很快,很急,破旧的鞋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寒风灌进她单薄的衣领,却奇异地,不再觉得那么冷了。心口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没跑太远,躲在一堵半塌的墙后,屏住呼吸,偷偷望回去。
女孩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件斗篷,有些茫然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两个宫女正在劝说什么,女孩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将斗篷重新披上了,被宫女簇拥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片荒园。
直到那个烟霞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沈宁才慢慢从墙后走出来。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那两块桂花糕,不知何时被女孩悄悄放在了井台边,用一块干净的小石头压着。
她走过去,拿起那两块糕点。油纸还带着一点点残留的体温。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咬了一小口。香甜软糯的味道在冰冷的口腔里化开,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不,或许不仅仅是味道。那是光。是暖。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是漫长寒夜里,窥见的一隙天光。
从那天起,撷芳园的断井颓垣,似乎不再那么阴冷荒凉。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附近徘徊,远远地,偷偷地,望着那条通往废弃园子的小径。她知道那女孩身份必定尊贵,是“殿下”,是她无法触碰、甚至不能直视的存在。她不奢求能再靠近,只要能偶尔,远远地看一眼那抹亮色,就够了。
老天爷似乎听到了她卑微的祈求。几天后,她又看见了那个烟霞色的身影。这次,女孩是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小脸跑得红扑扑,像做贼一样溜进了撷芳园,然后在发现沈宁时,眼睛倏地亮了。
“原来你还在呀!”她跑过来,依旧带着那种不设防的柔软笑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松子糖,“给你吃。上次的糕点……好吃吗?”
沈宁依旧不答,只是看着她。这次,她没有立刻跑开。
女孩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在她旁边一块稍微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晃着腿,开始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宫里新来的教习嬷嬷好凶,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一点点,说昨晚做的梦很奇怪……都是一些琐碎的、孩子气的话。她似乎并不真的需要回应,只是需要有个人听。
沈宁就听着。听着那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水,叮叮咚咚,流过她荒芜的心田。她不说话,只是偶尔,在女孩说到有趣的地方,眼睛会微微弯一下。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看着女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烟霞色的衣裙在荒凉的背景里,像一株误入此地、却依旧努力绽放的小小花树。
那束光,不再只是一瞬间的照亮。它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声音,有了具体的模样,一点一点,渗入她冰冷黑暗的世界。
她知道女孩身份特殊,所以总是很小心,选最隐蔽的角落,待最短的时间。女孩似乎也明白她的“特殊”,从未问过她的名字和来历,只是每次来,都会带一点点心,或是一个自己编的、歪歪扭扭的草蚱蜢,或是一朵偷偷摘的、还未完全开放的早梅。
她们之间的交流,几乎全靠眼神和女孩的自说自话。但很奇怪,沈宁觉得,女孩懂她的沉默。就像她也懂,女孩在那看似无忧无虑的笑容下,偶尔流露出的、深宫里特有的、小小的寂寞和委屈。
有一次,女孩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磨破了边的旧毽子。她踢得很差,没两下就掉了,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总学不会,”她说,把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沈宁,“你会吗?”
沈宁摇摇头。她怎么会呢?她的童年,只有饥饿、寒冷和躲避。
女孩却把毽子塞进她手里,眼睛亮亮的:“你试试嘛!我教你……嗯,虽然我踢得也不好。”
沈宁拿着那个小小的、色彩已经黯淡的毽子,羽毛有些凌乱。很轻,却又很重。她学着女孩的样子,笨拙地抬脚,毽子飞出去,落在不远处的枯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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