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生(2/2)
“世道艰难时,想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如何活下去。如今才有功夫细究,活得到底好不好。”
她恳切道:“如今奉山县的日子好过了些,这样的事也少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女儿。可在好过的情况下,这些姑娘能挣到最好的命,也不过是在家中耕作养殖、待到了年纪再去夫家继续操持罢了。”
“书院是为了启迪明智,科考固然重要,带女子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同样不容忽视。我身为奉山知县,若发现了问题却又束手束脚不敢做,还有什么颜面被称作一方父母官呢?”
白朔嘴巴微张,回来时便听说知县大刀阔斧地进行了许多革新,如今立马亲眼见到了。让女子入县学书院?他几乎能预想到这事会面临的重重困难,对知县的心胸眼界也更加敬服。
他立刻站出来道:“草民在外行商,也见过许多身世悲惨的女子,命不由己令人唏嘘。若是她们读过些书,遇事多少会有自己的主见,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由此来看,安知县说的这事很是必要。”
他站在最前头侃侃而谈,还撚了不少例子来劝。安蕴秀与时逢君对视一眼,心道这人倒是少见的活络通透,开口也是言之有物。
白朔说得情真意切:“再不济,在家中经营操持相夫教子,读过书的女子也会更加得心应手。大人,这是实打实的好事啊。”
时逢君也上前一步,坚定道:“不论男女,只要入了奉山书院,草民都会竭尽所能,全力以赴!”
周围有片刻的寂静,姜知府看了看面前斗志昂扬的年轻人,终是叹了一口气。
他问:“我能帮你们什么呢?”
“荒山茶自扬名以来,您只见成品,还没有去见过工坊呢。”安蕴秀松了一口气,道,“如今工坊日夜运作,茶园也已成规模,还有许多奉山特产的荒山药材,卖得都很不错。您若是得空,不妨去瞧一瞧。”
安蕴秀深深一鞠躬:“恳请大人携带千金一同去,那里有很多女工,会视姜姑娘为楷模的。”
姜知府食指敲了敲桌面,颔首道:“我知道了。”
将人送走后,姜知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奉行中庸之道多年,原本并不想碰这些事端,如今能应承下来倒是奇了。总不会是因为之前夸过海口,让安蕴林有事可以来找自己,怕在他面前失信吧?
不过……
姜知府神思飘忽,他也有女儿,细想安蕴林说的那些事,还是有必要的。
“来人。”他朝屋外喊道,“今日闺学下学后让小姐来我这儿一趟,再着人准备,三日之后,随我一同去奉山县。”
这边,安蕴秀出来后轻车熟路地安排着后续事宜,包括如何迎接知府、书院该怎么操作,时逢君不时提出些改进措施。白朔跟在后头,只觉不可思议。
他以往见过的官员,多的是有些权柄就不可一世,哪有像安知县这样的?旁边的时先生也是,净揽这些难做的活儿。要说之前投奔带了些取巧的心思,现在想想,哪怕没有这些思量,跟着他们都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大人。”白朔小跑上前,“大人,不知我方才,可有助益到您?”
安蕴秀转过来,反问道:“你说之前在外谋生,是行商?”
“是。”白朔谨慎答道,随后立刻补充,“我知道世人说士农工商,这一行是下下之选,可危急关头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我这趟回来,见荒山茶扬名商队有模有样,我就知道自己没有想岔,与大人您是一样的。”
“我也知道您曾经是探花,好巧不巧地来了奉山县,这就是缘分,我肯定能帮到您的。”
他心一横,闭着眼道:“所以,恳请大人收下我!”
一片寂静中,他听到有人说:“是个有打算的人。”
时逢君面上全然不见之前的责难,反而带了些慨意:“和当初的你倒是挺像,不屑于清流做派,只要达成自己的目标就好。可怜我到现在才明白,还是落后了呀。”
蕴林孤身来到奉山县,是为了摆脱权臣桎梏。那么从奉山县起,政绩、财富、声誉、门生人脉,都要一件件握在手里。要斗有手段的人,当然得更有手段。
白朔无非是被出身困囿,少了些眼界和机遇。时逢君有心培养他,心道这样的人,是该收归己用的。
果不其然,安蕴秀目光转向白朔,点了点头:“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我也跟着你吧。”
不待白朔回答,另一道人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空灵的嗓音听着还蛮瘆人的。三人齐齐循声望去,见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周身脏兮兮的,目光却很沉静。
她走上前,扯扯安蕴秀的衣袖,重复道:“我也跟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