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黑土埋骨溯遗痕(1/2)
(一)黑土无声,魂印初凝
断魂河对岸的土地,是纯粹的黑。
黑得粘稠,黑得死寂,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踩上去没有松软感,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坚实与弹性,如同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革上。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比河对岸更加古老、更加复杂——是尘埃、是金属锈蚀、是岩石风化、是某种无法言喻的有机质缓慢腐败亿万年后混合而成的气息,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空在这里显得格外低垂,依旧是永恒的灰暗,没有日月星辰的痕迹,只有偶尔流淌过的、扭曲如血管的暗红色极光,为这片黑色大地投下短暂而妖异的光影。
顾星辰五人(包括状态诡异的司徒戮)站立在河岸边,回望那依旧呜咽、却已隔开生死的暗褐河流,一时间无人言语。只有璃月压抑不住的啜泣,石蛮粗重的喘息,以及陆青璇手中星衍盘碎片落地的轻微“咔哒”声。
悲恸如潮,却在触及这片死寂黑土时,被无声地吞噬、稀释。这片土地,埋葬了太多,连悲伤都显得渺小。
顾星辰缓缓蹲下身,五指插入冰凉的黑土之中。土壤入手沉重,带着沁入骨髓的寒意。他试图感应地脉,神识却如同泥牛入海,反馈回的只有一片虚无与更深沉的死寂。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连法则都趋于“死亡”。
但就在这绝对的死寂深处,他怀中的古玉,却传来了比在河对岸更清晰、更持续的温热与脉动。那是一种指向性明确的牵引,并非漫无目的,而是遥遥指向荒原的西北深处,伴随着一种苍凉、悲壮、却又隐含一丝微弱“召唤”的奇异共鸣。
“雷枭兄弟的仇,我们记着。”顾星辰站起身,声音嘶哑却稳定,他看向众人,眼中血丝未退,却已重新凝聚起钢铁般的意志,“但他的牺牲,换来了我们踏足此地的机会。先贤的遗泽指引我们至此,逆命真相、天道枷锁、乃至我们自身的道路,或许都藏在这片‘埋骨之地’深处。沉湎悲痛,非他所愿。带着他的那份,走下去,看到更远的风景,打破该死的天命——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璃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顾星辰坚毅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擦去泪水,青帝生机默默流转,开始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绪,也试图安抚石蛮那沸腾的悲愤。
石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吐息。他不再捶打地面,而是默默走到顾星辰身边,如同最忠诚的磐石。
陆青璇默默收起星衍盘的碎片,尽管本命法器受损让他气息更加虚弱,但他眼神中的沉静与睿智未曾减少。“顾道友所言极是。此地不宜久留,天罚神殿的人未必没有其他手段追踪过河。我们需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确定下一步方向。”他看向顾星辰,“古玉的牵引,可还清晰?”
“清晰,指向西北。”顾星辰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依旧被混沌锁链束缚、悬浮于侧后方的司徒戮身上。
此刻的司徒戮,状态极为诡异。
他依旧昏迷,但身体表面的灰色裂痕已经停止了蔓延,甚至有些细微处竟在缓慢弥合。取代那灰色死气的,是一层时隐时现、极不稳定的暗紫色雷光。这雷光与他原本精纯霸道的紫电截然不同,更加深沉、暴戾,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属于雷枭那决绝雷霆的炽烈余韵,以及顾星辰混沌之力侵蚀留下的灰紫色痕迹。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气息。原本准炼虚的修为似乎跌落了不少,但又多了种难以言喻的混乱与强大。时而虚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会不受控制地迸发出一股令周围黑土都微微震颤的毁灭性波动。眉心的那道裂痕中,紫色天罚烙印的光芒变得极其黯淡,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覆盖了。
“他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剧变。”陆青璇凝神观察,眉头紧锁,“天罚烙印、雷枭兄弟最后引动的审判雷霆余威、顾道友的‘归墟’混沌之力,还有他自身的杀戮道基与意志……数种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躯壳与神魂中交织、碰撞、融合……结果难以预料。可能彻底湮灭,也可能……孕育出某种极其危险、不受控制的怪物。”
顾星辰走到司徒戮身前,神识仔细探查。古玉的清辉也悄然覆盖过去,辅助感应。他发现,在司徒戮混乱的意识海深处,那冰冷坚固的“天罚信徒”认知壁垒,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一些陌生的、属于雷枭爆裂瞬间的决绝画面、属于他们几人渡河时汇聚的信念碎片、甚至属于这片黑土地深处某种苍凉悲壮的古老回响……正如同细微的尘埃,透过那些裂缝,悄然飘入他那片原本只有忠诚与杀戮的荒原。
“他不再纯粹了。”顾星辰得出结论,语气复杂,“天罚神殿的烙印并未消失,但被污染、动摇了。雷枭最后的行为,阴差阳错地……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变数’的种子。未来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也看我们如何引导。”他顿了顿,“此刻他意识混沌,力量不稳,是极大的不确定因素。但直接斩杀或抛弃……”他想到了雷枭最后那句“留着他或许有用”,想到了渡魂令烙印中关于“葬古窟”可能需要应对的某些危险,缓缓摇头,“先带着,以混沌锁链和古玉之力双重禁锢,一旦有异动,我会立刻处置。”
众人没有异议。在这未知绝地,任何可能的力量或信息,哪怕充满风险,都值得谨慎对待。
稍作休整,处理了各自最显眼的外伤,服下丹药勉强恢复一丝灵力后,这支伤痕累累、减员一人、还带着一个“不定时炸弹”的队伍,再次出发,向着古玉牵引的西北方向,踏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埋骨荒原腹地。
行走在黑土之上,最初的死寂感逐渐被一些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音”取代。那不是实际的声音,而是作用于感知层面的“痕迹”。
脚下偶尔会踢到一些坚硬之物,扒开黑土,可能是半截锈蚀的、纹路奇异的金属断刃;可能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早已玉化的骨骼碎片,上面残留着狰狞的啃噬或劈砍痕迹;甚至可能是半掩的、刻着模糊古字的石碑残块,字迹浸透了岁月的风霜与暗沉的血色。
风中,有时会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众多生灵同时叹息的幻听;视线边缘,偶尔会闪过一抹残影,仿佛有身着古甲的人影蹒跚走过,但定睛看去,只有亘古不变的黑土与扭曲的阴影。
这里的一草一木(虽然并无草木)、一石一土,仿佛都烙印着万古前那场惨烈撤退与清洗的痕迹,充斥着不甘、执念、绝望,却也顽强地保留着最后一丝抗争的余韵。
“黑煞谷的煞气,百川城地下的薪火秘殿,峡谷的薪火余烬,断魂河的渡魂令……还有这里的遍地遗骸。”陆青璇一边艰难地辨识着偶尔出现的、可能指引方向的上古阵纹残迹,一边低声道,“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守,最终都指向这片荒原深处。当年逆命先贤们选择的‘最后火种保留地’,其核心究竟在何处?葬古窟……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或许,那里就是最终的火种埋藏地,或者……是真相的记载之所,甚至是通往下一阶段的关键。”顾星辰感应着古玉越来越清晰的脉动,心中有所猜测。他能感到,古玉对这片土地有一种“回归”般的亲切感,又有一种“探寻”的急切。
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开始出现起伏。不再是平坦的黑土原野,前方出现了连绵的、低矮的黑色丘陵。丘陵的轮廓在暗红色极光的映照下,如同趴伏在地的巨兽脊背,沉默而压抑。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丘陵区域时,走在最前方探路的顾星辰,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数十丈处,一片相对平坦的黑土地上,景象与别处截然不同。
那里的黑土并非纯粹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近褐的色彩,仿佛被鲜血反复浸染、凝固了无数岁月。在这片暗红土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碑林”。
那不是人工雕琢后树立的石碑,而是一根根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巨型骨骼!有些似人形臂骨,大如梁柱;有些是野兽的狰狞脊骨,斜插地面;有些是难以名状生物的奇异骨片,相互依靠。所有这些骨骼,都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的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却依旧顽强地屹立着,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十丈的、带着肃穆与悲怆气息的环形区域。
每一根骨骼上,都用某种暗金色的、仿佛永不褪色的物质,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字。那些字迹并非装饰,而是一个个名字,以及简短的、记录其身份或事迹的语句。
“玄黄宗护法,赵破军,力战于断魂河畔,阻敌三日,身陨道消,骨化于此,守望来路。”
“古妖一族,磐山巨猿‘戾’,断后阻追兵,力竭而亡,愿以残躯,镇守此门。”
“星陨阁阵枢长老,墨璇(陆青璇看到此处,身体猛地一颤),布‘瞒天过海’之阵,掩护主力撤退,阵破魂散,留骨为记,以待源钥。”
“散修,李青锋,剑断人亡,无悔。”
“飞升者遗族,火云真人……”
“灵植夫,陈平安……”
……
成千上万个名字,来自不同的宗门、种族、身份,有修为高深的大能,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底层修士甚至凡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倒在了这片土地上,为了掩护“火种”撤退,为了那渺茫的希望。
这不是墓地,因为没有坟墓。这是英灵碑林,是他们以自身残存的、最坚硬的骨骸,为自己树立的丰碑,也是为后来者留下的路标与警示!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怆,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灵。站在这片由无数先烈骨骸铸就的碑林前,个人的得失、悲伤、乃至对前路的恐惧,都显得微不足道。
顾星辰肃然,整了整因战斗而破损的衣袍,对着碑林,深深三揖。众人跟随,就连被禁锢的司徒戮,其周身不稳定的雷光,在此地苍凉悲壮气息的冲刷下,都似乎安静了片刻。
“薪火相传,意志不灭。”顾星辰轻声道,仿佛在与这万千英灵对话,“前辈们,后来者顾星辰,携源钥至此。你们等待的‘钥匙’,来了。你们未竟的道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话音落下,异象突生!
碑林中央,那几根最为粗大、铭刻着主导者名号的骨骸,其上暗金色的字迹突然同时亮起了微光!光芒并不强烈,却仿佛唤醒了这片土地深处沉睡的某种共鸣。
顾星辰怀中的古玉,自主飞悬而出,悬于碑林上空,散发出温和而浩大的混沌清辉。
清辉与骨骸上的金光交织,于碑林中央的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地图!地图的核心,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埋骨荒原,其中数个光点格外明亮:他们渡河之处、这片骨骸碑林、还有西北方向极远处一个深邃的、如同漩涡般的标记点——葬古窟!
不仅如此,地图边缘还闪现出一些断续的路径标记与古老的警示符文,其中一个符文闪烁得格外急促,指向葬古窟标记点的某个方向,其含义通过古玉模糊传递过来——“险!法则崩坏区!虚空裂隙滋生!慎入!”
与此同时,一段更加清晰、凝聚了此地所有执念的集体意志碎片,涌入顾星辰识海,也通过古玉清辉,让众人隐约感知:
“后来者……持源钥至碑林,可得荒原残图指引……葬古窟,乃当年最终避难所‘薪火之城’崩塌后,核心残骸沉降所化……内藏部分未被天道彻底抹除的传承、记载,以及……‘源钥’碎片感应……然,当年最终一战,天道降罚,击穿地脉,导致窟内法则紊乱,时空碎片交错,更有‘清道夫’残余意志与变异死魂游荡……九死一生……”
“若决意前行……需先至碑林正西百里处,‘古炼器池’残迹……取‘镇魂钉’……可定神魂,稳时空感知……切记……”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光影地图也缓缓消散。古玉落回顾星辰手中,温热依旧。
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沉重,也有豁然开朗的明悟。
“原来如此……地图,指引,还有前置的准备工作。”陆青璇深吸一口气,“‘古炼器池’、‘镇魂钉’……看来当年先贤们撤离时,准备得相当充分,为后来者设想了很多。”
“但危险也超乎想象。法则崩坏区,虚空裂隙,还有所谓的‘清道夫’残余……”璃月担忧地看向顾星辰。
“我们没有退路。”顾星辰收起古玉,目光坚定地望向西北,那葬古窟标记的方向,“雷枭用命为我们换来的路,无数先贤用骨为我们铺就的路,怎能在此畏缩?‘镇魂钉’,我们必须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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