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暗影渐近风雨楼（1/2）
（一）听涛轩内，茶沸如心
百川城，城主府深处。
“听涛轩”并非高楼，而是一座临水而建的精致轩馆，位于府内人工湖心小岛之上，仅有九曲廊桥与岸边相连。轩外碧波微漾，风过处，松涛竹韵与湖水轻拍堤岸之声交织，颇有几分出世之幽静。此地乃是赤阳真人平日静修、会客之所，非亲近者不得入内。
巳时初，晨雾尚未散尽。
顾星辰一袭素雅青袍，独自踏上廊桥。他步履从容，气息内敛至近乎虚无，仿佛与周围的水汽晨光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即便神识扫过，也极易将他忽略为一缕清风、一片落叶。
轩门虚掩，内里传来汩汩的煮水声与淡淡的茶香。
顾星辰推门而入。
轩内布置简朴清雅，一桌，二椅，一炉，一壶，两盏。四壁悬挂着几幅笔力遒劲、意境苍茫的山水道意图。赤阳真人并未如往常般身着华贵长老袍服，而是一身简单的赤色麻衣，正盘坐于蒲团之上，专注地烹煮着一壶“赤焰云纹茶”。茶汤在特制的赤晶壶中翻滚，竟有细小的火苗在汤面跳跃，散发出炽热却又内敛的灵气。
“顾小友，请坐。”赤阳真人未抬头，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顾星辰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静待水沸茶成。
一时间，轩内只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与茶水翻滚的轻响。气氛微妙，看似闲适，实则每一缕空气都仿佛凝固着无形的压力。
终于，赤阳真人提起赤晶壶，手法娴熟地将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两个温过的白玉盏中。茶汤入盏，竟有龙吟虎啸般的细微异象一闪而逝，旋即归于平静，只余沁人心脾的异香与磅礴温和的灵韵。
“此茶生于地火岩浆边缘，百年发芽，千年成叶，采撷不易。以地心真火烹煮，可涤荡神魂，稳固道基。”赤阳真人将一盏茶推至顾星辰面前，“小友黑煞谷一行，想必惊险万分，饮此茶，或有裨益。”
“多谢真人。”顾星辰双手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指尖感受着玉盏传来的温润与茶汤中蕴含的惊人灵力。他知道，这杯茶，既是礼遇，也是试探，更是开场。
他轻轻啜饮一口。茶汤入喉，初时如岩浆滚烫，随即化为万千暖流，通达四肢百骸，更有丝丝缕缕清凉之意直透紫府，滋养神魂。连日奔波、连番激战以及强行施展“归墟”之力带来的些许暗伤与疲惫，竟在这口茶汤下迅速缓解。好茶！更是好手段，无声地展示着离火神宫的底蕴与实力。
“好茶。”顾星辰放下茶盏，真心赞道。
赤阳真人这才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星辰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开门见山：“顾小友，你我皆是修道之人，不必效世俗虚礼。今日请你来，缘由你我心知肚明。天罚神殿巡查使司徒戮，十二日后必至百川城。小友如今……作何打算？”
他没有问顾星辰在黑煞谷具体得到了什么，也没有直接评价其修为变化，而是直指核心——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顾星辰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敢问真人，离火神宫如今，又是何打算？”
赤阳真人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沿：“神宫传承久远，维系南离洲秩序，与各方皆有牵扯。天罚神殿势大，且占着‘天道秩序’的大义名分。宫内……并非铁板一块。有主张严惩叛逆以儆效尤者，有主张息事宁人移交祸源者，亦有如老夫般，认为事有蹊跷、不宜妄动者。”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然，神宫之根本，在于‘离火’，在于‘秩序’。为一人、一事，与天罚神殿全面冲突，动摇南离洲根基，非智者所为。老夫能顶住压力，为小友争取这些时日，已是极限。”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离火神宫不会为了顾星辰与天罚神殿开战。之前的庇护是有限度的，现在，需要顾星辰给出一个能让赤阳真人、乃至神宫部分势力继续支持下去的理由，或者说……价值。
顾星辰神色不变：“真人可知，那司徒戮前来，目标仅是顾某一人？”
“自然不是。”赤阳真人摇头，“‘钥匙’之说，流言已久。神殿志在必得。你只是明面上的目标。更深层，神殿欲借此机会，进一步震慑南离洲，敲打乃至削弱我离火神宫在此地的影响力。百川城之乱，不过是个由头。”
“既然如此，神殿与我，岂非亦是真人与神宫之敌？”顾星辰道，“敌之敌，纵非友，亦可暂为援手。”
赤阳真人目光微凝：“小友的意思是，联手对抗司徒戮？凭你我？即便小友在黑煞谷有所际遇，修为精进，但那司徒戮乃是准炼虚，执掌刑罚殿，麾下强者如云。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并非正面抗衡。”顾星辰摇头，“而是……让他知难而退，至少，在百川城，无法为所欲为。”
“哦？”赤阳真人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小友有何良策？须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计谋往往苍白。”
“实力，并非只有修为境界。”顾星辰指尖在桌面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混沌痕迹，旋即消失，“顾某敢问真人，若司徒戮在百川城行事受阻，甚至……受挫，对神宫而言，是利是弊？”
赤阳真人眼中精光一闪：“若能挫其锐气，自然有利于维护神宫颜面与百川城秩序。但前提是，不能将神宫直接卷入与神殿的战争，更不能让神殿抓到公然开衅的把柄。”
“顾某所求，亦非将神宫拖入战争。”顾星辰语气沉稳，“只需真人，以及神宫在此地的力量，做到三点。”
“哪三点？”
“其一，明面上，神宫保持‘公正调停者’姿态，不偏不倚，维持百川城基本法度。例如，巡查使及其麾下，在城内不得无故屠戮平民，不得肆意搜查非叛逆关联者产业，需遵守城主府与神宫共定的基本规则。此乃神宫分内之责，名正言顺。”
赤阳真人微微颔首，这点不难，本就是神宫维护统治的底线。
“其二，暗地里，请真人以个人或可信渠道，提供关于司徒戮及其麾下人员性格、功法特点、行事习惯等尽可能详细的情报。知己知彼。”
“可。”赤阳真人应下，情报支持在可控范围内。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顾星辰直视赤阳真人，“若事态发展至顾某不得不与司徒戮或其麾下正面冲突，乃至爆发战斗，请真人……袖手旁观。”
赤阳真人眉头一皱：“袖手旁观？那与坐视神殿在神宫辖地肆意动手何异？神宫颜面何存？”
“非是坐视。”顾星辰解释道，“而是将此冲突，定性为‘顾星辰与天罚神殿巡查使司徒戮之间的私人恩怨’。神宫作为地主，秉持中立，只要不波及无辜、不破坏城池根本，便不介入修士间的‘私人争斗’。如此一来，神宫既维护了秩序底线，又避免了与神殿的官方冲突。而顾某若胜，或能逼退司徒戮，神殿在百川城权威受损，神宫无形中得利。顾某若败……”他顿了顿，“则一切烟消云散，神殿达成目的，神宫亦无损失，依旧可维持表面关系。”
赤阳真人陷入沉思。顾星辰这个提议，巧妙地将一场可能引发两大势力对抗的危机，降格为个人层面的“私斗”。神宫退后半步，看似让步，实则进退有据，将自身风险降到最低。而将顾星辰推到前台，独自承担所有压力与风险……
“小友，你可知如此做，你将承受何等压力？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巡查使队伍！司徒戮绝不会与你讲什么江湖规矩！”赤阳真人语气沉凝。
“顾某知晓。”顾星辰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路是顾某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一力承担。真人若能答应这三点，顾某便承了神宫这个人情。他日若有所成，必不敢忘。若真人觉得风险依旧过大，或神宫内阻力无法克服，顾某亦不强求，今日便可离开百川城，绝不连累真人。”
他以退为进，将选择权交还给赤阳真人，同时也表明了自己并非离了神宫就无路可走。
轩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以及窗外愈发清晰的水波声。赤阳真人目光落在顾星辰脸上，似乎要穿透皮相，看清他神魂深处的底气与依仗。
良久，赤阳真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决断。
“老夫可以答应你。明面规则，情报支持，以及……必要时的‘中立’。但有两个条件。”
“真人请讲。”
“第一，无论胜负，你与神殿的冲突，必须局限在可控范围内，不得波及城主府核心、神宫重要据点及城中凡俗聚居区。若有大规模破坏或平民死伤，神宫将不得不介入。”
“理应如此。”
“第二，”赤阳真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无论你从黑煞谷得到了什么，若涉及上古禁忌、或可能引发更大灾祸之物，需向老夫坦诚。神宫可以不夺你机缘，但必须评估风险，以免引火烧身，祸及南离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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