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芈明(2/2)
“为什么?为什么重魈?”
芈明一向冷漠的目光中突然显现出一种有些难以捉摸的暗淡光芒,如果仔细地看的话,或许还可以看见一些消失在他记忆中的晶莹。
萨拉玛端起手边的犀角杯,轻轻地啜了一口:“这应该是因为父爱吧!一种残忍深沉的父爱。不光是重魈,其实重魈父亲也是一样。整个天使家族这种恐怖到只能用变态形容的训练下一代继承人的方式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了。
现在重魈的魂力之所以这么强大,与生俱来的资质或许是一个原因,但是更主要的其实是因为,每一年在重魈母亲祭日同时也是重魈生日的那天,重魈父亲都会将重魈全身的每一处薄弱的灵魂回路摧毁掉,然后再将重魈丢进我们圣殿境内第一禁地——【炼魂狱】里面的那个由液态黄金魂雾组成的湖泊中。而那里的黄金魂雾精纯的程度,芈明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吧?”
芈明低下头,冷漠的目光仿佛黑暗中散发着阵阵寒意的剑刃。无数破碎的记忆从灵魂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中汩汩流出,将一个原本再也不愿提及的噩梦真实地在脑海中再现出来。
【炼魂狱】,一个即使是来自地狱最底层的恶魔都会惊恐到全身颤抖的死亡禁地。即使是高居上位的芈明,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也会不由地感到一阵天地倒置的畏惧。
因为那里的黄金魂雾的浓度已经高到一种即使是人的身体都无法承受的程度。据说在【炼魂狱】中的那个由精纯到以液态形式存在的黄金魂雾湖泊的湖底甚至都出现了以固态形式存在的黄金魂雾。同时因为这些魂雾是完完全全的火属性黄金魂雾,在【炼魂狱】甚至是它的边缘地带的一些地方。
圣殿都可以像其他国家的王一样轻易地布下自己的阵。而圣殿的阵,恐怕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天神都会感到顾忌,这种将可以一切污秽化为灰烬的恐怖天堂,又有谁不会顾忌了?
萨拉玛看了一眼芈明,他天神般尊贵的面容上突然显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是在黑夜中绽放的血色蔷薇:
“正是因为【炼魂狱】内的独特的属性,它可以强行将没有任何限制的魂力灌输进魂术师的体内帮助魂术师的愈合。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精纯的几乎没有任何杂质的火元素黄金魂雾会源源不断地涌入熵烬的身体中,为他重生自己的灵魂回路提供几乎没有任何上限的魂力。原先支离破碎的灵魂回路会瞬间吸收这种精纯的魂力,然后像无法控制的白色噩梦一般在魂术师体内快速地疯狂增长,不断地切开,改写魂术师的身体。而且,每一道破碎的回路在这种远远超越了原先魂术师的魂力上限的魂力的支持下,它们的重生不再是仅仅恢复回原来的回路那么简单,就像是蚯蚓被砍成两段,它们就会长成两条完全独立的个体一样。
重魈身体内原先破碎的灵魂回路也会一样,它们会因为无法控制的疯狂增长,而同时形成几套甚至十几套并存的灵魂回路。而对于魂术师来说,无论魂力再高都无法做到同时承受两套不同灵魂回路的相互切割交织而快速的死亡。可是重魈的这些灵魂回路并不一样,它们虽然有很多套并存,可是这些回路是完全相同的,就像每一代的上位都会拥有四套灵魂回路一样。
重魈体内的这些灵魂回路会慢慢地重合,一点一点地在聚集,最终完美地叠加在一起,这也就是说重魈他还没有继承天使王爵位的时候就已经拥有甚至超越天使王爵的灵魂回路了。”
“这不可能!”冷漠的声音如同金属在陶瓷上剧烈地摩擦,芈明琥珀色的瞳孔中布满着质疑,“如果真的存在这种方式来提高自身灵魂回路的数量,那么,祭司早就会用它来量产另一种意义上的天使了。
差距不过就是一套灵魂回路的差距,而十几套灵魂回路的差距,这种几何级数的实力跨越,更本就不可能存在。”
“理论上可以做到的事情,所有人就都可以做到吗?”
幽幽的声音,像浓稠的夜色。萨拉玛原本的淡淡的笑容瞬间被一种钢铁般的坚毅取代,仿佛在雪中凋零的樱花。黄金色的瞳孔一种帝王特有的光芒闪烁,如同让人无法直视的骄阳般让人无法直视。
“这种方式的确存在,只是没有人能做到。这就像是水师理论上可以掀起海水,但是他们绝对做不到用海水淹没整个国家;风师可以操纵空气,但是他们绝对做不到清空整个区域内的空气,使万物窒息而亡;地师可以将大地隆起形成山峰,但是他们绝对做不到,将一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荒芜的山地。王也好,平民也罢,终究不过是一个人类,和整个世界相比,又算的了什么?”
芈明感到双眼与耳道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他忍住了,甚至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丝。任凭那凝滞的水银般的痛感,缓慢爬遍全身每寸细微的神经末梢。
“盒中所藏之物,足以动摇弗里圣殿的基石,”强光像燃烧的火绒般迅速消散,萨拉玛冰冷的黄金瞳如同覆着极北寒霜,凝视着芈明,“秘密的核心,系于天使之血。”
那种冷漠与芈明迥异。芈明如万载雪峰,森冷气息是淬血刀锋的杀气;而萨拉玛眼底弥漫的虚无之寒,足以令最尊崇的神祇与之对视时,生出被流放至永恒虚空的绝望。
盒盖无声滑开,三卷无论外形还是质地都别无二致的书卷,静静地躺在衬着玄色丝绒的匣中。看到它们的瞬间,芈明覆盖周身的森寒杀气不易察觉地一滞,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与其极不相称、近乎畏惧的光芒。
这种书卷的材质,他刻骨铭心。它源自弗里艾尔帝国禁忌之地【炼魂狱】的深处,以名为【鬼羯】的强大火属性魂兽之皮鞣制而成。炼魂狱本身已是幻世界最可怖的绝域,【鬼羯】更是其中凶戾好斗的存在。猎杀这种魂兽,纵然是他这般的上位王爵,亦需慎重。然而,多年前有人发现,一位魂力操控精妙如丝缕的魂术师,能在这奇特的皮上镌刻无法复制的魂印封印,使其成为只忠于一人的秘密载体。纵有通天魂力,也无法窥探其分毫。因此,即便在圣殿帝国的皇室宝库中,这种材质的书卷也是举世难寻的珍物。
芈明身为上一代【影侍】,曾寸步不离拱卫着圣殿最尊贵之皇,穷其一生,也只见过一次。
而此刻,竟有三卷并列眼前。
“这一卷,乃是我令【蔷薇】寻得的重魈之秘。”萨拉玛信手拈起其中一卷,抛向芈明。
书卷入手沉重。无数诡谲的纹路如活物般在其皮面上扭曲蠕动,如同贪婪的嗜血线虫。一串串仿佛用最污秽的黑血书写的字迹,接连不断地在芈明琥珀色的瞳孔里浮凸显现,挣扎着,像是痛苦的幻影。
“为何?”芈明素来冰封般的眼神中,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黯淡涟漪,细看之下,或许能窥见那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早已湮灭的水光,“…为何是重魈?”
萨拉玛执起犀角杯,轻呷一口,杯沿瞬间凝结了一层薄霜:“也许因为父爱。一种残酷至深的父爱。不止是重魈,整个天使家族皆是如此。这种几近疯狂的继承者淬炼方式,已延续数百年之久。”
“重魈今日之能,天资卓越固是一环,但究其根本……”他将杯置于案上,杯身寒气凝成一串细碎冰屑落下,“是他母亲忌日——亦是他生辰——每年此时,他的父亲都会亲手将他体内每一处薄弱的灵魂回路寸寸撕裂、彻底摧毁。然后,将其抛入圣殿第一禁地【炼魂狱】深处……那由液态黄金魂雾汇聚而成的死寂之湖。那雾的精纯度,芈明,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芈明低下了头,冰冷漠然的视线仿佛沉入深渊的幽寒剑锋。无数破碎的碎片从灵魂深处那永远无法结痂的伤口中渗出,将一个他早已深埋、再也不愿触及的梦魇无情地拖拽出来,在脑海中清晰地、冰冷地重现。
炼魂狱。那是一个连地狱最底层爬出的魔物都会为之惊悸颤抖的地方。仅仅是其名号,足以让芈明这等存在亦感到天地倒悬般的凛然寒意。那里的黄金魂雾精纯到了……足以凝聚成湖。传说在那液态雾湖的最深处,黄金魂雾甚至开始固结结晶。更因这魂雾蕴藏着极致纯粹的火之本源力量,使得炼魂狱本身——抑或其外围的某些地域——如同圣殿天然的领域。其结界之可怖,能焚尽一切悖逆,化为虚无飞灰。
萨拉玛瞥了眼沉默的芈明,他天神般尊贵的容颜上绽开一抹淡若冰花的笑,却又似暗夜中猛然盛放的腥红蔷薇:
“也正因炼魂狱这独绝的属性,它能以无可抗拒之力,将无垠磅礴的魂力强行灌入魂术师残破的身躯,促其新生。那些纯净得几乎毫无杂质、至阳至烈的火元素魂雾,会像决堤洪流般注入重魈的躯体,为他断裂的灵魂回路重塑提供近乎……无限的魂力滋养。于是,那些被撕裂的回路瞬间鲸吞这恐怖力量,如同失控的苍白梦魇在其体内疯长,狂暴地切剐、重塑着他的每一寸血肉。”
“更可怖的是,每一处断碎的回路在这远超其承载极限的魂力灌注下,并非仅仅恢复原状。它们……会裂变。如同蚯蚓被斩断身躯,断口两端各自生就完整的活体。重魈体内那些炸开的灵魂回路残片,同样会疯狂分裂增生,彼此独立,瞬间化生出数套、乃至十数套并存的灵魂回路体系。”
“寻常魂术师,纵有通天魂力,体内若有两条相异灵魂回路彼此倾轧冲撞,唯死路一条。然而重魈不同。”萨拉玛的指尖轻轻敲击案面,发出坚冰相碰的脆响,“他体内滋生的万千回路,并非杂乱的异种。它们……本质相同。如同历代上位王爵必承的四重回路,相互叠加增幅。”
“重魈体内这无数相同的回路会缓缓融合,一点一滴,最终完美地……叠加归一。这意味着,他尚未承袭天使王爵之位时……其灵魂回路的总量,已堪比甚至……超越了一位真正的天使王爵。”
“不可能!”冰冷的质疑声如同钝刀刮过粗粝陶器,芈明琥珀色的瞳仁里充满锋利的抗拒,“若此法确能无止境提升灵魂回路数量,祭司早有足够手段量产另一种‘天使’。区区一套灵魂回路的差距尚可追赶,十几套的叠加?那是几何量级的实力鸿沟……绝无存在之理!”
“理论上可行之事,”萨拉玛的叹息如同浓稠的夜色弥漫开来,“世人便都能做到么?”
方才那冰花般的笑容瞬间消逝,他脸上的神情被一种神铁浇铸般的冷硬取代,如同目睹樱花在风雪中纷纷凋零消陨。黄金色的瞳孔深处,一股唯帝皇可有的神光骤然亮起,灼灼如正午骄阳,令人不敢逼视。
“此法确实存在。只是……无人能真正承受罢了。这就像水师可掀起滔天巨浪,却无法引洪水淹没整个国家;风师驭气行云,却无法抽空一城空气,令万物窒息而死;地师能使山河隆起成峰,却无法将整个帝国的沃土尽数化为不毛之嶙峋山野。王侯将相,贩夫走卒,终究不过是人。面对整个世界的浩瀚与森严,人……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