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受你照拂(1/2)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北京城还浸在一片薄雾里,二环里的老胡同裹着秋凉,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暗,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咯吱”声。郭家菜不是寻常小馆子,是占了半条胡同的大饭店,灰砖灰瓦的门楼气派,朱红漆的大门上挂着鎏金招牌,后厨连着前厅,足足占了三层楼,而员工宿舍,就在饭店最里头那栋四层的小楼里。
四楼的风比楼下更烈些,卷着胡同里的槐树叶,扑在宿舍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邢成义是被这风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宿舍里的四张上下铺还陷在沉寂里,冯海鹏蜷在对面的上铺,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点口水。这宿舍是大饭店的标配,比他刚来BJ时住的隔断间宽敞多了,就是楼层高,没电梯,每天爬楼都得喘上三口气——换成前厅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成年女服务员,爬一趟四楼就得扶着楼梯扶手歇半天,补妆的粉饼都得拿出来按两下,生怕汗湿了妆容,而他们这群后厨汉子,爬楼就跟家常便饭似的,顶多喘两声,抹把汗就接着干活。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生怕吵醒旁人。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领口的毛边磨着脖颈,袖口沾着的菜渍已经洗不掉了,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推开宿舍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映着墙上贴着的“节约用电”标语。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铁制的扶手带着秋晨的凉意,楼梯转角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到三楼的时候,一股醇厚的鸡汤香就顺着楼梯缝飘了上来,浓得化不开,勾得他空了一夜的肚子咕咕直叫。
后厨已经醒了,灯火通明,比前厅还要热闹。张海霞系着印着郭家菜logo的围裙,正蹲在烤鸭炉前添炭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张海霞是后厨少见的成年女性,身形胖乎乎的,干起活来却不输汉子,添炭火、烤鸭子,动作麻利得很,不像前厅那些年轻女服务员,端个盘子都得拿捏着姿势,生怕闪了腰;她的手掌厚实,布满老茧,握着炭铲稳稳当当,而那些女服务员的手,大多养得白皙纤细,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拎个稍沉的托盘就得喊人帮忙。
看见邢成义下来,张海霞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嗓门洪亮得很:“成义,可算醒了!快过来,这锅鸡汤可是郭厨特意嘱咐的,小火炖了半宿呢!我凌晨三点就爬起来热上了,这四楼的楼梯,可把我这老骨头折腾坏了——换作前厅那些小姑娘,怕是得哭着喊着要人背下来。”
邢成义快步走过去,就看见灶台旁的陶土砂锅正咕嘟冒泡,盖子被热气顶得轻轻晃动,乳白色的汤羹泛着油光,汤里的老母鸡炖得酥烂,鸡骨都快熬出胶了,飘着几颗红枣和切成块的山药,山药已经炖得半透明,看着就软糯。他伸手想掀盖子,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砂锅壁烫得厉害。
张海霞看他这副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瞧你这点出息!郭厨一早就来了,怕你不好意思喝,特意交代我盯着你喝完再上工。他还说,你住四楼,来回跑费劲,喝完汤歇十分钟再回宿舍拿东西,不差这一会儿。”
正说着,郭厨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捆刚买的香菜,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倦意比昨晚淡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看见邢成义站在灶台旁,他眉头挑了挑,嘴上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杵在那儿干嘛?等着喂呢?昨儿个疼得蹲地上冒汗的劲儿哪儿去了?”
邢成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耳根都发烫,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发涩:“郭厨,谢谢您。”
“谢什么谢?”郭厨把香菜往案板上一放,案板是厚实的实木,用了好些年,边缘都磨得发亮。他转身拿起勺子,掀开砂锅盖子的瞬间,一股乳白色的热气“腾”地涌了上来,裹着鸡肉的鲜、红枣的甜,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大饭店的后厨就是不一样,灶台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调料罐摆得整整齐齐,连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这鸡是我托老乡从郊区买的散养土鸡,比城里的饲料鸡香多了。你那肠胃刚好,喝点鸡汤养养,别总想着省钱,身体是本钱。”
郭厨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手背布满了细小的疤痕,那是几十年掌勺留下的印记。勺子碰到砂锅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很快就盛好了,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又从旁边的小碟里夹了一撮葱花撒上去,碧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趁热喝。”郭厨把碗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邢成义的手背,带着点粗糙的温度。
邢成义双手接过碗,碗底的温度烫得他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温热的鸡汤滑进喉咙,鲜而不腻,带着山药的绵软,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坦。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邢母都会给他炖一锅这样的鸡汤,也是用陶土砂锅,也是小火慢炖。邢母是典型的农家成年女性,手掌比张海霞还要粗糙,常年下地干活、操持家务,指尖的茧子厚得能刮疼人,却能炖出天底下最暖的汤;而城里那些成年女性,十指不沾阳春水,炖鸡汤得用电子炖盅,还得精确到克数放调料,味道总少了点烟火气。他想起苏门楼村的家,想起邢母坐在炕头纳鞋底的样子,眼眶有点发潮。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郭厨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又去收拾案板上的香菜,“昨天你歇了一下午,今天前厅订了好几桌宴席,活儿可能要多些。不过重活别碰,切配的活儿你先干着,要是累了就吱声。四楼的宿舍没电梯,爬着累,别硬撑,后厨有我们盯着。”
“哎,知道了郭厨。”邢成义含着一嘴鸡汤,含糊地应着,眼角的湿意越来越重。他想起刚来郭家菜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切菜切得歪歪扭扭,颠勺颠得菜满天飞,是郭厨手把手教他,从刀工到火候,从调味到摆盘,一点一点地教。那时候他总觉得郭厨太严厉,一个动作做错了就要挨骂,骂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才明白,那严厉里藏着的,是实打实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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