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初一的年味（1/1）

大年初一的晨光，是裹着碎雪的凉雾漫进苏门楼村的。昨夜零点的鞭炮声余韵还在空气里飘，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炮仗碎屑，红的黄的，像给土路铺了层喜庆的绒毯。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就扯开嗓子啼鸣，一声连着一声，把沉睡的年味唤醒。按村里的老规矩，大年初一要起大早，先给本家有族谱的长辈磕头请安，再挨家挨户拜年，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礼数，也是新年里最郑重的仪式。

邢成义是被窗外的雪粒子惊醒的。他披衣起身，推开屋门，一股清冷的空气裹着淡淡的火药香涌进来，抬头看，铅灰色的天上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院里的红灯笼上积了点雪，红配白，显得格外鲜亮。邢母已经在灶房忙活开了，大铁锅里煮着红糖姜茶，暖融融的香气飘满院子。“成义，快洗漱，喝完姜茶暖暖身子，一会儿去你爷爷家磕头。”邢母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带着笑意。

邢成义应着，转身进屋叫醒王红梅。王红梅麻利地给邢志强穿好新做的红棉袄，又给邢人汐梳了两个抓髻，扎上红绸带。邢人汐穿着小花袄，蹦蹦跳跳地跑到院里，伸手去接雪粒子，嘴里喊着：“爸爸，下雪啦！瑞雪兆丰年，今年肯定是好年！”邢成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接过邢母递来的姜茶，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暖到胃里。

村里的路上已经有了脚步声，都是穿着新衣裳的汉子们，手里拎着点心匣子，往本家长辈的院子去。邢成义拎上两盒点心，牵着邢人汐，王红梅抱着邢志强，一家三口往爷爷家走。邢家的族谱就藏在爷爷的堂屋里，用红绸布包着，供在八仙桌的香案上，上面记着邢家十几代人的名字。

走到爷爷家门口，就看见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邢家的本家子弟。邢成义的堂哥邢成礼正领着儿子磕头，小娃子穿着新棉袄，磕得有模有样，逗得爷爷眉开眼笑。邢成义赶紧走上前，拉着邢人汐跪下：“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邢人汐也跟着脆生生地喊：“太爷爷，新年好！”王红梅抱着邢志强，也笑着给老人问好：“爸，新年好。”

爷爷赶紧伸手扶起他们，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快起来快起来，雪天地上凉。”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邢人汐和邢志强，“新年压岁钱，岁岁平安。”邢人汐接过红包，攥得紧紧的，笑得眉眼弯弯。堂屋里的香案上，红烛燃得正旺，族谱上的红绸布在烛火里轻轻晃着，邢成义看着那本泛黄的族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敬畏——这薄薄的纸页，藏着邢家的根，也藏着一辈辈人的传承。

邢家的男人们聚在堂屋里，聊着去年的收成，说着今年的打算。邢成义看见申晓光从门口路过，赶紧喊住他：“晓光，这边坐，喝杯热茶！”申晓光摆摆手，手里拎着点心匣子：“不了成义，我得先去村长家，王家的族谱在村长那里，磕完头再过来唠。”他身后跟着王明哲，两人都是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笑。

正说着，史健涛也领着本家的几个子弟从街上走过，往自家爷爷的院子去。史家的族谱是村里保存得最完好的，用檀木匣子装着，爷爷是村里的老秀才，每年大年初一，都要给后辈们讲族谱上的故事。史健涛看见邢成义，笑着拱手：“成义，新年好！回头去你家串门！”邢成义也拱手回礼：“一定一定，我等着你！”

廖光辉的身影也出现在村口，他正往廖家的族长辈院子去。廖家的族谱不在本村，族长辈住在邻村的廖家庄，廖光辉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点心匣子，车铃叮铃叮铃响，在雪雾里格外清脆。他远远地冲邢成义喊了一声：“成义，新年好！”邢成义挥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雾里。

邢成义在爷爷家待了半个时辰，和本家的兄弟们聊了会儿天，才领着妻儿往家走。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申晓光和王明哲拎着点心匣子进来了。“成义，新年好！给你爸妈拜年！”申晓光笑着说，邢母赶紧迎出来，端上热茶和瓜子。王明哲看着院里的红灯笼，笑着说：“你家这年味真足，红灯笼配着雪，看着就喜庆。”

几个人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聊着天。申晓光说，刚才去村长家磕头，村长拉着他聊了半天，说今年村里要修水渠，引水浇地，保证庄稼的收成。王明哲接过话茬：“这可是好事！去年天旱，不少人家的玉米都减产了，修了水渠，今年就不用愁了。”邢成义点点头：“是啊，村里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到时候我肯定去帮忙。”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孩子们的欢笑声。邢人汐和村里的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手里拿着小鞭炮，正蹲在墙根下放炮。荣宁宁和廖怀微也在其中，两个小子胆子大，拿着香火，小心翼翼地去点炮仗，“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旁边的小丫头捂着脸笑。申世颖也在，他是申晓光的堂弟，跟着申晓光来拜年，这会儿正领着孩子们放炮，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炸着手！”

孩子们的鞭炮声，是大年初一最热闹的音符。雪粒子还在飘，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白霜，可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冷，追着跑着，手里的鞭炮响个不停。邢志强被外面的笑声吸引，趴在王红梅的怀里，小手指着外面，咿咿呀呀地喊着，眼睛里满是好奇。

村里的路上，拜年的队伍越来越长。男人们穿着新衣裳，手里拎着点心匣子，碰见熟人就拱手问好：“新年好！”“新年好！阖家欢乐！”女人们则在家门口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脸上的笑容像院里的腊梅花，格外鲜亮。邢母站在门口，看见李婶从街上走过，赶紧喊住她：“他婶，进来喝杯热茶！”李婶笑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邢人汐：“新年好，给孩子的。”

邢成义领着申晓光和王明哲，去村里的邻居家拜年。先去荣大爷家，荣大爷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起身迎接：“快坐快坐，新年好！”荣大娘端上刚炒好的花生瓜子，荣大爷拿出珍藏的米酒，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尝尝，自家酿的，甜着呢。”几个人坐在院里，喝着米酒，聊着天，雪粒子落在酒杯里，滋滋地响，倒添了几分趣味。

又去张奶奶家，张奶奶是村里的孤寡老人，邢成义每年都来给她拜年。看见邢成义进来，张奶奶的眼睛亮了：“成义来啦，快坐快坐。”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邢人汐：“孩子，新年好。”邢成义赶紧推辞：“张奶奶，您别破费，我们来看您就是心意。”张奶奶却执意要给：“拿着吧，新年的压岁钱，讨个吉利。”邢人汐接过红包，给张奶奶磕了个头：“谢谢张奶奶，祝您身体健康。”张奶奶的眼眶红了，摸着邢人汐的头：“好孩子，好孩子。”

拜年的队伍走街串巷，把新年的祝福送到家家户户。史健涛从爷爷家出来，领着本家的子弟，挨家挨户地拜年。他走到邢成义家门口，看见院里热闹的景象，赶紧走进来：“成义，新年好！刚才在爷爷家，听他讲了半天族谱上的故事，说咱史家祖上出过秀才呢！”邢成义笑着给他倒了杯茶：“那可不，你爷爷是村里的老秀才，肚子里的学问多着呢。”

廖光辉也从邻村回来了，脸上带着红扑扑的笑意：“可算磕完头了，族长辈拉着我聊了半天，说今年要组织廖家的子弟，去城里学种大棚蔬菜的技术。”申晓光一听，赶紧问：“真的？那可得带上我，我也想学着种大棚，种点草莓，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几个人越聊越起劲，从种庄稼聊到打工挣钱，从村里的水渠聊到孩子的上学，句句都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太阳渐渐升高，雪粒子停了，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在村里的红春联和红灯笼上，暖融融的。孩子们的鞭炮声还在响，荣宁宁和廖怀微比赛放炮，看谁的炮仗响，申世颖在旁边当裁判，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邢人汐跑回院里，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邢成义：“爸爸，给你吃，甜着呢！”

邢成义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看着院里的景象：王红梅和邢母在灶房忙活午饭，锅里飘出炖肉的香气；申晓光和王明哲在聊着修水渠的事；史健涛和廖光辉在讨论种大棚的技术；孩子们在院里追着跑，鞭炮声此起彼伏。墙上的年画在阳光里格外鲜亮，胖娃娃抱着锦鲤，门神爷守着院门，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温馨。

午饭的香味飘满了院子，邢母端上刚炖好的排骨，又炒了几个拿手菜。邢成义拿出珍藏的米酒，给兄弟们满上：“来，新年第一杯酒，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今年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众人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米酒的醇香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出院子，融进苏门楼村的阳光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村里的拜年声还在继续。邢成义看着满院的笑脸，看着墙上的年画，看着手里的酒杯，心里忽然明白了——大年初一的年味，不在鞭炮里，不在点心匣子里，而在给长辈磕头的礼数里，在邻里间的问候里，在兄弟们的畅谈里，在一家人的团圆里。这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幸福，岁岁年年，不曾改变。

下午的阳光更暖了，雪粒子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红春联的影子。邢成义领着妻儿，和兄弟们一起，继续挨家挨户地拜年。村里的路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新年的祝福。邢人汐牵着邢志强的小手，跟着大人们走街串巷，嘴里喊着“新年好”，小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