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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2章第1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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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太大了,大到他们两个人在药师殿里沉默地站了将近一刻钟,谁都没有再说话。殿外的雪还在下,雪花从窗格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小点一小点的深色水痕。香炉里的檀香烟在空气中缓慢地盘旋上升,被从窗缝漏进来的气流轻轻扰动,但始终不乱,像一根细长的丝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往上提。

最后是白三生先开了口。“我祖父让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日光菩萨。”

“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他从棉袍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了,是那种寺庙里常用的土黄色棉布,用手一搓就能感觉到布料的纤维已经老化到开始掉毛絮。他打开布包,里面放着两颗珠子。一颗是菩提子,紫褐色,表面磨得很光滑,穿珠的孔洞边缘有一圈被绳子长年磨损形成的凹槽。另一颗是绿松石,很小,黄豆粒大小,颜色已经发暗了,但还能看出来是松石。绿松石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但刻痕太浅了,看不出来是一个字还是一个符号。

“这是我祖父出家那天,从他师父手里接过来的。”白三生把两颗珠子托在手心里,“他师父说,这两颗珠子一颗是他的,一颗是别人留给他的,让他等一个人来取。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传给了我祖父。我祖父等了四十年,也没等到。他把珠子留给我了。”

他把珠子递给柯依柳。柯依柳接过来,用修复师的职业习惯先观察了一遍。菩提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星月菩提,表面有细密的星月纹,被盘玩了很多年,开片很细很密,呈现一种有年份的老润光泽。绿松石的刻痕不是字,也不是符号,而是一幅极简的图案——两条平行的曲线,像是一段水流,水面上方有一条短横线,横线

“这是一座桥。”柯依柳指着那条横线说,然后指着

白三生低头看着那颗绿松石上米粒大小的刻痕。他看了很久,看他的瞳孔在长明灯的暗光里渐渐收紧又缓缓散开,像是在辨认一个失散了太久的故人。然后他把两颗珠子重新包好放回暗袋里,扣上盘扣,在棉袍外面轻轻按了一下。

“我们去找师父。”他说。

柯依柳点了点头,把殿内燃尽的香灰在铜炉边小心地拨了拨,又把白三生夹在窗台上的那张速写重新拿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里。两个人推开殿门走进雪里,药师殿在他们身后重新归于寂静,只留下香烛的微光在壁画上的日光菩萨眉间摇曳。

从灵隐寺出来,他们没有直接去温如家。柯依柳先回了一趟修复中心,从档案柜里调出了灵隐寺药师殿壁画的档案。卷宗编号是LH-1987-03,蓝色硬壳文件夹,封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手写着“灵隐寺药师殿壁画·元代·作者佚名”。她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份黑白照片,拍摄时间是一九八七年冬天,照片上是药师殿西墙壁画的整体面貌。她翻到壁画的局部特写部分,一张一张地往后翻,翻到日光菩萨面部的特写时,她的手停了。

照片上的日光菩萨,面部已经模糊了。不是颜料脱落导致的模糊——壁画的颜料层在特写照片里还很完整,五官轮廓也能看清。但那张脸,和此刻壁画上的日光菩萨的脸,不一样了。照片上的日光菩萨长着一张圆脸,额头宽阔,下颌饱满,是典型的唐代佛教造像的面部特征。而此刻壁画上的日光菩萨,长着白三生的脸。两道剑眉微挑,清瘦的面颊轮廓,下颌线条分明——那分明是另外一张面孔。

她把照片递给白三生。白三生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档案里,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一九八七年,温如在这面墙上修壁画。”

柯依柳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温如八十年代在陕西修复壁画,其中一个项目就是灵隐寺药师殿壁画。这次修复有完整的档案记录——修复时间、修复人员、修复方案、修复前后的照片比对。档案里显示,当时负责面部分修复的正是温如本人,而日光菩萨的面部是整个壁画里保存最差的部分之一,颜料层几乎全部脱落,地仗层也出现了裂隙。温如在修复报告里写道:“日光菩萨面部的原画层已不可复原,只能根据唐代同类壁画的面部特征进行补绘。”她用的是“补绘”,不是“全色”。全色是在原画层上做色调衔接,补绘是在完全缺失的画层上重新画。这面墙上的日光菩萨的脸,是温如画的。

温如画了一个不存在于唐代壁画粉本上的面孔。她画的是白衣少年,画的是自己在洞窟暗夜里遇见的无名僧人留在柳依记忆里的背影——一个她当时叫不上名字、却不知为什么就是知道眉眼该长成什么样的面容。

柯依柳合上档案,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往门外走。白三生跟上来,两个人走过三个街区,穿过宝石山脚的梧桐树影,快步走到温如住的单元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有修好,她扶着被岁月与潮湿侵蚀得斑斑驳驳的水磨石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级台阶的声响都被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的回忆放得很大。

温如坐在老地方——客厅正中间的地板上,七盏酥油灯在她面前排成一行。和上次不同的是,今天她没有点灯。七盏灯都是灭的,铜质灯盏里盛着凝固了的酥油,油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袍,白发没有盘起来,披散在肩上,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打理了。她面前摊着的不是画,而是一堆旧信件和老照片,还有一些零散的手稿。她在整理东西。这种整理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放好了打好包的行李袋,拉链拉了一半。

柯依柳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走过冰凉的青灰色地砖,在温如身旁无声地盘腿坐下。白三生没有跟进来,他靠在客厅门口的门框上,把手揣在棉袍袖子里,像寺里值殿的年轻僧人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温如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们看到壁画了。”

柯依柳嗯了一声。

“我一九八七年修的。”温如把手边一封旧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那时候我刚从陕西调回杭州,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灵隐寺药师殿。日光菩萨的脸,原画层已经全部脱落了,只剩下地仗层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按照修复规范,我应该根据唐代壁画的粉本去复原,但我没有,我画了一个我见过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白三生逆光的轮廓。

“我在莫高窟的洞窟里见过他。”

白三生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说话,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温如看到他的反应,微微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不必急着解释。

“那天晚上我站在洞窟的黑暗里,手里电筒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后来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僧人,穿着灰袍,站在我面前。他问我——‘这幅观音像,你能不能帮我保管?等有人来取的时候,把脸补上。’他把画递给我,转身就走了。我想追上去问他是谁,但电筒突然亮了,人已经不见了,我手里只有这幅画。”

温如把地上那叠旧信推到一边,露出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僧人,穿着灰色僧袍,站在一座破旧的石窟前,背对着镜头。他的背影挺拔而清瘦,右肩微微比左肩低一点,灰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这是谁?”柯依柳接过照片。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温如说,“一九八三年,我从陕西考古队离职前,在莫高窟档案室帮忙整理了三个月积压了几十年的考察影像资料。我在一堆没来得及归档的照片里翻到了这张——底部用铅笔写了日期:一九三九年十月。”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确实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1939.10,莫高窟第158窟。无名行脚僧像。摄者不详。”

一九三九年。无名僧。

柯依柳把照片递给白三生。他接过照片走到窗口,借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低头看。那个僧人的背影,和他十八岁在敦煌画的、和柳问在《青花瓷片图》里画的那三个不同时代的背影,姿态完全一致——微微前倾,右肩低左肩高,手里握着一截不是拂尘也不是禅杖的、在风里飘起的东西。

白三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铅笔字已经淡得几乎要融进相纸的纤维里。他把照片放在供桌边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珠子放在照片旁边。一颗菩提子,一颗绿松石。温如看到绿松石上的刻痕,伸手把珠子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很久。

“松石上的桥和桥上的人是白家祖父的师父刻的——就是当年在大理观音院给他剃度的那个老和尚。”她把珠子放回照片旁边,“老和尚把这颗珠子传给白家祖父的时候说——等有人把这颗珠子放进壁画裂缝的那一天,他就到了。”

白三生从棉袍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上午在药师殿拍的照片。他把那张日光菩萨面部的特写照片放大,找到菩萨眉心白毫的位置——那颗在长明灯下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圆点。他把绿松石放在照片旁边对比了一下尺寸。松石的直径和壁画上白毫的直径完全吻合。

“你祖父的师父有没有说,这颗绿松石原来嵌在哪里?”温如问。

“没有。”白三生停了一下,“但我猜,它原来就嵌在那里。日光菩萨的白毫。唐代原璧上的白毫。后来壁画破损,有人把它取下来保管,等重修的那一天再放回去。等了一千多年。”

温如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酥油灯熏出的那一圈淡淡的烟痕。她把火机推给柯依柳。

“点灯吧。”

柯依柳跪在地板上,用打火机一盏一盏地把七盏酥油灯点燃。火苗在铜灯盏里一根一根地站起来,把房间里的暗角一点一点吃干净。酥油融化后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奶香甜味,和檀香的苦味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房间。

温如向前倾了倾身子,正式开口:“莫高窟第158窟的照片、灵隐寺药师殿的壁画、还有你们带回来的那些木匣子和经文——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件事:无名不是一个人。那个在流沙里死去的无名僧,和一九三九年在莫高窟被拍到的无名行脚僧,不是同一个人,但又是同一个人。他的来处,比至正十年更早——早很多。”

柯依柳正盯着灯芯上一缕轻轻飘动的青烟。她蓦地想到《大慈恩寺志》里那个带经书回到长安的西域商队,想起他们在流沙中取下的那具尸身——或许那一次,也没有人在沙地上为他刻下姓名。千百年间,他只是在不断朝西走,又不断被吹散,被风化成粉末又重新凝成背影,被画在青花瓷片上,又被画在洞窟里,被拍进一张没有署名的老照片里。

“师父,”白三生在烛火对面低低地问,“那颗松石,要现在放回去吗?”

温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指了指供桌上那幅画完最后一笔不久的观音像,又指了指白三生的画筒。

“明天再去一趟灵隐寺。在药师殿,把观音像供在药师佛前,把松石放回日光菩萨的白毫。桥上的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柯依柳摸着手腕上微微发温的玉镯,看着最后一盏酥油灯完全亮起来。火焰把温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在她的白发上镀一层淡淡的金色。窗外雪还在下,灵隐寺的晚钟隔着半个杭州城传过来,被雪幕压得很低很沉,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来,每一下都像心跳。

(第一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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