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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季第一章第十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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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完了。”柯依柳在他旁边坐下,盘着腿,和他在大理的庙里从小坐到大的姿势一样,“你呢?”

“快了。”白三生指了指画里柳依的脸,“她的眼睛还差一点点。我觉得她的眼睛里还有一个人在。不是无名——是别的什么人。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柯依柳没有问那是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画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白三生的画笔在画布上轻轻落下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鸟的羽毛落在水面上。

之后的几天,画室的安静被不时响起的提示音打破了一点。白三生在画室的电脑上把《渡》的历史照片调出来重新看——他在巴黎画室记录过创作的全过程,从起稿到收笔,每一层墨色罩上去之前都会拍照存档。柯依柳用修复师的图像分析法,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开,用软件的图层对比功能一张一张地叠加比对。墨色的层次在屏幕上以颜色编码的形式呈现出来,每一层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第一层是深红,第二层是橙,第三层是黄,一层一层往下排,越往后颜色越冷,到最后几层几乎全是蓝紫色。

比对的结果让两个人都沉默了。墨色各层的涂布时间和柳依的身影出现的时间呈现了明显的逆向对应关系——白三生罩上去的墨色越厚越浓,柳依的轮廓就越淡;而反过来看,他把表层墨色涂得最薄的那些位置,恰恰就是柳依的身影后来渗得最清晰的地方。他没有刻意画过柳依,但他用墨色的厚度“预留”了她的位置。在那个青花池最深处的区域,那抹光是从最底层往上打的,不是从表层往里照——是柳依自己从过去走过来,而不是白三生在当下努力往时间深处追溯。

“这意味着什么?”白三生问。

柯依柳盯着颜色编码图看了一会儿。“意味着你不是在画她。你是在找她。”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天窗外传来运河上货船的汽笛声。白三生把图层分析结果存档,在文件名上打了三个字:找到了。

又过了一周,在小河直街的巷口,白三生背着一个画筒,柯依柳背着一个帆布袋,等一辆开往市区方向的车。白三生的个人画展在全国巡展的最后一站是上海,今天是出发的日子。杭州是他今年在国内最后一个可以安静画画的地方,但他答应过策展团队会出席上海站的开幕式,做一次现场访谈。柯依柳请了年假,陪他一起去。

开幕式当天,展厅里挤满了人。收藏家、评论家、媒体记者、艺术院校的学生,把展厅挤得水泄不通。白三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站在聚光灯下回答主持人的提问,声音平稳从容,和他在画室里画桥的时候那种专注沉默没有两样。访谈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站在前排的女记者举手提问:“白老师,您这次巡展的主题叫‘无住’,取自《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但这次展出的新作——尤其是那幅《渡》——和您以往的作品风格上有一些变化。怎么理解这种变化?”

白三生沉默了一会儿。展厅里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以前我画画,是因为心里有东西找不到。”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现在我找到了。所以不需要再找了。”

“您找到的是什么?”

他抬起眼睛,目光越过镜头和人群,落在展厅侧门旁边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柯依柳就站在那里,抱着他的外套,安静地看着他。他没有指,没有说名字,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了很久。

“一池青花。”他说。

开幕式结束之后,两个人走出美术馆。上海的冬夜比杭州更闹,南京路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淡紫色。白三生脱掉中式衬衫,换了一件旧卫衣,和柯依柳在黄浦江边的滨江步道上慢慢地走。江风很大,柯依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截下巴。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在夜空中变换着颜色。

“明天回杭州?”白三生问。

“嗯。修复报告还没写。”

“然后呢?”

柯依柳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明天的行程,不是问下一顿饭吃什么。他问的是更远的事——是所有必须被完成但还没有被完成的事。

“然后去敦煌。”柯依柳说,“你十八岁画那个僧人的洞窟,我想去看看。还有温如当年被困的那个侧窟——那幅观音像就是在那里被柳依交到她手上的。”

白三生在江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在脚下翻涌。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晃动的光带。对岸的钟楼敲了整点,钟声在江面上弹了两个来回,慢慢消散。

“去敦煌的路上会经过西安。”白三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给她看。短信是法门寺博物馆的陆瑶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羊皮包裹上那行看不到的字,我们用多光谱成像扫出来了。是梵文,只有一个词——‘圆满’。”

圆满。

柯依柳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无名僧在流沙里用最后一口气裹紧那卷贝叶经的时候,羊皮上写着一个词——圆满。一个人死在沙漠里,没有留下名字,没有回到妻子身边,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圆满”。不是恐惧,不是不甘,不是遗憾。是圆满。这个词大概不是对着自己说的。是对着经书说的,还是对着柳依说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这个词等了几百年,终于在法门寺库房的多光谱成像仪下被重新看见。

江边的风越来越大,路灯的光被江面反射上来,一漾一漾地照在白三生侧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嘴角的线条很平静。

“走吧。先去一趟龙泉。”他忽然说。

柯依柳侧头看他。“怎么忽然想起回龙泉?”

白三生没有解释,只是牵着她的手沿着原路往回走。几天之后他们又站在了大窑村,那棵老柳树下。出发那天龙泉下了今冬第一场雪,村口的柳树在雪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柯依柳又坐在了树根部那块刻着“依在此”的大石头上,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脚底下干涸的河床被细雪一层一层地铺满,时不时伸出手去接两片从柳条上飘下来的雪,看它们在掌心化成一滴极小极亮的水珠。

白三生在柳树背后的河堤斜坡上忙了一整个下午。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湿冷的泥地上一块一块地翻碎石。柯依柳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块形状合适的窑砖。“我想在这里画点什么。”他把从村里老窑工院墙外面捡来的一种本地土窑砖搬过来,拿炭笔在砖面上画了几道打底,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盒丙烯颜料和一支最粗的排刷。他在砖上画了一座桥。桥不多,只有一座,窄窄的,从砖的左下角跨到右上角,桥下没有水,只有几笔淡蓝色的波纹。桥这头画了一棵很小的柳树,用钴蓝色点的,在丙烯半干的时候他用手指把柳叶的边缘轻轻晕开,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动。桥那头他在调色盘上挤了一丁点青花瓷粉调和的颜料,画了一个极小极模糊的背影。

“这就是你画了那么多天的桥。”柯依柳站在他身后,“这座桥是完整的。”

白三生把排刷在水桶里涮了涮,蓝色的颜料在水里化开,像一朵慢放的青花。“我把桥画在这里。无名的路从西往东走回来,走到这座桥上,柳依就站在桥这头的柳树下。路到头了,不用再走了。”

他把那块砖平放在柳树下、刻着“依在此”的石头正前方。砖面上的丙烯还没干透,在雪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雪落得缓了,落下来的雪花一触到新画上的颜料就融化消失,像被桥上的蓝吸收了一样。

柯依柳在石头旁坐了很久,最后把那只修复完成的《青花瓷片图》的复制件埋在砖下压实的泥土里。她对着那棵老柳树和树下的桥轻声说:“你们的桥,他画好了。观音的脸也补完了。下雪了,早点休息。”她站起来,走到河堤边上和白三生并肩站着,两个人的鞋子都沾满了龙泉的红泥。

回程的车上,柯依柳靠着白三生的肩膀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桥,没有柳树,没有青花瓷片。只有一片很大的水面,水是青花色的,很安静,不起波澜,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和天空融为一体。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纱。她站在水边。这一次,对岸没有人。

(第十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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