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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季第一章第九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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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迷了路。

西安碑林博物馆东侧,府学巷。她手里的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附近,但手机信号在巷子深处变得极不稳定,那个代表目的地的小蓝点在她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忽左忽右,像是在跟她玩捉迷藏。巷子两旁是青砖老墙,墙头上长着一簇一簇的枯草,被十一月的西北风吹得瑟瑟发抖。空气干燥而冷冽,和杭州那种湿润的、裹着水汽的冷完全不同——这里的冷是硬的,像是有人拿一块干冰直接按在了她的脸颊上。

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左手的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只玉镯。镯子被体温捂得温温的,触感滑润,像一枚被阳光晒过的鹅卵石。她无意识地用拇指在镯身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边。”白三生的声音从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他站在一个岔路口,手里拿着一张在碑林门口买的纸质地图,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一幅古画的笔触走向。“府学巷十七号应该往右拐。你刚才走的是左。”

柯依柳折返回来,走到他身边,踮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地图。那是那种最老式的旅游地图,折叠处已经起了毛边,印刷的油墨有一股淡淡的煤油味。“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你走得那么笃定,以为你知道路。”

“我不知道。我只是走得快。”

白三生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介于微笑和忍笑之间。“对,你走路的样子确实很像认识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肯定,不看路牌,不回头看同伴。我上次看到这种走法,是在莫高窟看壁画上的飞天——方向对不对另说,姿态是一定要好看的。”

柯依柳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丝被戳穿之后的不甘。她确实有这个毛病——迷路的时候从不减速,因为总觉得只要走得够快,路就会自己认输。

右拐之后巷子变得更窄了,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白三生侧身走在前面,肩头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青砖上长满了青苔,但因为天冷,青苔已经枯成了褐色,像一层干涸的颜料。走了大约五十米,巷子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座旧式的门楼。门楼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四个字——“府学巷十七号”。石匾下方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

柯依柳站在门前,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白三生,他点了点头。

她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不是那种刺耳的、让人皱眉的金属摩擦声,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老人清了清嗓子准备讲故事的声音。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二三十个平方,地面铺着老青砖,砖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院子正中有一棵石榴树,树干很老了,树皮皴裂得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院子三面是屋,正对面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厅堂,门窗都关着,只有西边厢房的一扇窗户里透出灯光。

“有人吗?”柯依柳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

西厢房的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上下打量了柯依柳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白三生,然后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找谁?”

“请问是府学巷十七号吗?”柯依柳问。

“是。”

“我们找一位姓苏的先生。苏涧清。”

老人把门完全打开,站直了身子。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棉袄的肘部打了两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补丁。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神很亮,是那种常年和文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亮——不是锐利,是沉淀之后的清澈。“我就是。你们是——”

“我叫柯依柳。这位是白三生。我们从杭州来。我的师父温如说,您是她四十年前的同事,在陕西考古队一起修复过唐代壁画。”

苏涧清的眼睛在“温如”两个字上亮了一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棉袄的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柯依柳的脸。“温如的徒弟?”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她都收徒弟了。也是,她都七十三了。我比她大四岁,七十七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院子里冷。”

厢房不大,但很高,顶部没有吊顶,直接能看到老房子的木梁和椽子。房间里堆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文件夹、考古报告和泛黄的报纸;书桌占了大半面窗户,桌上摊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厚得像个微波炉,旁边摞着几摞手写稿纸,稿纸上压着一把放大镜和一支钢笔。房间里有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纸张老化后释放的木质素和油墨挥发物混在一起的味道,带一点点酸,又带一点点甜,像陈年的普洱茶在罐子里封存了太久之后打开的那一瞬间。柯依柳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鼻腔里涌上来的不只是嗅觉,还有记忆——温如的修复室里也是这个味道。天下的文献工作者大概都在同一个气味里活着。

苏涧清把书桌前的转椅让给柯依柳坐,自己坐到床沿上。白三生没有坐,靠在书架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碑林的地图。

“说说,温如让你们找我干嘛?”苏涧清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这个人从来不主动联系老同事。四十年了,逢年过节连个短信都没有。她要是让人找我,一定是遇到了她自己搞不定的事。”

柯依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取出里面打印好的几页纸——柳问的窑工名录、《大慈恩寺志》卷十一的记载、沈家族谱的摘录,以及她自己整理的“半壶纱流转考”时间线。她把这几页纸递给苏涧清。

苏涧清接过纸,没有马上去看。他先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架在鼻梁上,然后从书桌上摸了那支钢笔,又找了一个空白笔记本翻开放在手边——这个准备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是他这辈子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次,每一次阅读都可能产生需要记录的东西。然后他才开始看。

他看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石榴树被风吹动的簌簌声。柯依柳注意到他读书的方式——不是一行一行地扫,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读完一段就会停下来,在空白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然后用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两下,像是在用笔尖敲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节拍。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苏涧清把最后一页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柯依柳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深沉了一些。

“你们在找的那卷贝叶经,”他说,“我知道它在哪里。”

柯依柳的心跳又漏了半拍,但没有开口打断。苏涧清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排一排的书脊上搜寻。他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手指的动作很稳,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每一本都抽出来半截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像是在找一个藏了太久以至于他忘了位置的老朋友。

“大慈恩寺藏经阁的唐代贝叶经,现存于法门寺博物馆。不是展览的那批。是库房里的一批——没有登记在公开目录里,只有内部研究人员可以调阅。我九十年代在法门寺做过三年特聘研究员,参与过地宫出土文物的整理工作。这批贝叶经就是我经手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笔记和几张黑白照片。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记录让柯依柳看。

“至正十一年入藏的那卷《金刚经》,是当时大慈恩寺藏经阁里唯一一件有明确来源记录的元代入藏品。寺志里写得很清楚——商队从流沙中携来,得自一僧人尸身之侧。这卷经在明代中期从大慈恩寺转移到了法门寺,原因是嘉靖年间关中大地震,大慈恩寺的藏经阁受损严重,部分经卷被分流到周边寺院保存。法门寺当时是扶风县最大的寺院,接收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批。”

他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柯依柳。照片拍的是一卷横躺着的贝叶经,放在一把木尺旁边作为比例参照。贝叶经的外面裹着一层羊皮,羊皮已经发黑变脆,边缘有几处不规则的破损。经卷的一端露出一小截贝叶,叶片上的梵文清晰可见,笔画细如发丝,排列密集而工整。

“这就是那卷经。”苏涧清说,“羊皮上原来应该还有字,但氧化得太厉害,到我经手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柯依柳握着照片,指尖微微发颤。她看到的不是一卷经书。她看到一个在流沙里倒下去的男人,手里还握着这卷经书,羊皮裹得很紧很紧,比他自己的命裹得还紧。他倒下去的时候大概是侧着身的,把经书护在胸口,下巴抵在羊皮上,像是用最后的体温在给这卷经书保温。黄沙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先埋住他的脚,再埋住他的腿,再埋住他的腰。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心跳停止,直到皮肤风干,直到羊皮上的字被时间磨得一干二净。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戴过她手腕上这只镯子。

她把照片递给白三生。白三生接过去之后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翻了过去,背面朝上放在书桌上。他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桌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苏涧清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没有说话,便继续往下讲。

“九十年代我做这批贝叶经的整理工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卷《金刚经》和其他唐代贝叶经在形制上基本一致——贝叶的尺寸、穿孔的位置、梵文的字体,都指向同一个时期。但它的羊皮包裹方式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贝叶经的羊皮包裹是折叠式的,像信封一样把经书装进去。这一卷的羊皮是卷裹式的,缠了很多层,像是被人反复拆开又反复裹上。我当时就觉得,这卷经书在被裹进羊皮之前,可能经历过多次开合——有人在路上反复读它。”

“是他在读吗?”柯依柳问。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更早的人。”苏涧清把钢笔搁在本子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羊皮里面衬了一层丝绢。那层丝绢上有字。”

柯依柳坐直了身体。“什么字?”

“我记在了工作日志里。但那本日志现在不在我手上——九十年代末法门寺博物馆改制,我调离的时候,所有工作日志按规定都要留在馆里存档。我只带走了这几张照片和部分个人笔记。绢上的具体字句,我记得不太全了,但大概意思是——”他眯起眼睛,用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像是在用力把一段埋藏了几十年的记忆从脑沟深处挖出来,“‘此经得自敦煌以西三百里,沙中废寺,不知其名。寺中有一僧人,已坐化,手中握此经。余取经而葬其尸。以其腕上玉镯为信物,嘱商队携回东土,交还其家人。然其家人不可考,镯寄于长安……’后面就是交代镯子的下落。”

“镯子寄往了长安哪里?”

“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最后一句。”

苏涧清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把那句最后的话念了出来——

“‘镯归龙泉,与画同藏。’”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

“镯归龙泉,与画同藏”——这八个字,把从至正十一年到至正二十一年之间那一段最模糊的时间线补上了。玉镯被商队带到了长安,存在了某个地方,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可能是柳问托人找过,可能是商队有人良心未泯,可能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中间人——最终被送回了龙泉,交到了柳问手里。柳问拿到镯子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无名的死讯。他把镯子和那幅未完成的观音像、和《青花瓷片图》、和那封绝笔信一起,封进了木盒子里,交给了弟弟柳问樵,说了一句“待自去”。他知道柳依等的人不会回来了,但他还是把一切都留给了“后来的那个人”。

柯依柳把那张黑白照片重新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1993年冬,摄于法门寺库房。此经勿忘。”落款是苏涧清自己的名字。她看着“勿忘”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大概是这个世界对无名最好的纪念——不是记住他的名字,因为名字已经丢了;不是记住他的来历,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勿忘”这件事本身——不要忘记有一个僧人,在西行的路上死了,手里握着一卷经书,腕上戴着一只玉镯。不要忘记他把经书送到了。

“苏老师,”柯依柳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您刚才说那卷贝叶经在法门寺博物馆的库房里。现在还在吗?”

“应该在。法门寺地宫出土的文物是国宝级的,不会外借,不会流转。除非有特别重大的研究需要,一般不会拿出来展览。它的编号是FD-1987-00321。你如果要调阅,需要提前两个月向文物局申请,审批流程很繁琐。”

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真想看,我可以帮你找一下法门寺博物馆的老同事。我有一个学生现在在那里做副馆长。她大概能帮你走一个绿色通道——不一定能拿出来,但至少可以让你进库房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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