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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传承之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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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要求,每个食堂都要发明“革命菜”——要用最普通的原料,最短的时间,做出最有营养、最美味的菜肴。还要写材料,报上去,评比。

刘卫东很兴奋:“沈师傅,这是咱们的机会!可以展现新时代厨师的风采!”

嘉禾却有些发愁。发明新菜?他做了三十年菜,都是按老方子来。改一点可以,全创新,他没把握。

“咱们做什么呢?”他问徒弟。

刘卫东想了想:“现在鸡蛋供应多了,咱们做鸡蛋菜吧。鸡蛋便宜,营养好,老百姓都吃得起。”

“鸡蛋能做出什么新花样?”

“试试就知道了。”

师徒俩开始试验。炒鸡蛋、蒸鸡蛋、煮鸡蛋、煎鸡蛋,都太普通。要做就要做别人没做过的。

嘉禾想起小时候,父亲做过一道“赛螃蟹”——用鱼肉和鸡蛋模仿螃蟹的味道。但那需要鱼肉,成本高。

“能不能用别的代替鱼肉?”他自言自语。

“用豆腐!”刘卫东说,“豆腐便宜,有蛋白质。”

于是试验:豆腐碾碎,和鸡蛋一起炒,加姜末、醋、糖。炒出来,果然有几分螃蟹的鲜味。

“还得起个革命的名字。”刘卫东说。

“叫……‘工农联盟’?”嘉禾试着说。

“太政治了。”刘卫东摇头,“叫‘丰收蛋’吧,象征农业丰收。”

“好。”

“丰收蛋”做成了。鸡蛋金黄,豆腐雪白,点缀着绿色的葱花,看着就有食欲。尝一口,酸甜适口,确实有螃蟹的味道。

食堂的工人们尝了都说好。王科长来检查,吃了也称赞:“不错!又便宜又好吃,还有新意!”

材料报上去了。一个月后,传来消息:“丰收蛋”被评为区级“优秀革命菜”,嘉禾和刘卫东要去做报告。

刘卫东高兴得跳起来:“沈师傅,咱们成功了!”

嘉禾也高兴,但心里有点复杂。这菜说新也新,但根子还是老的——是从“赛螃蟹”变过来的。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封建余孽”。

报告会在文化宫举行。台下坐着各级领导、同行、记者。嘉禾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紧张得手心冒汗。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脑子一片空白。稿子是刘卫东写的,全是套话:“在党的英明领导下……在技术革新运动鼓舞下……”

他念了两句,突然停下了。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嘉禾深吸一口气,把稿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同志们,”他说,声音有些抖,“我不会说漂亮话。我就说说这‘丰收蛋’是怎么来的。”

他讲了试验的过程,讲了用豆腐代替鱼肉的思路,讲了味道的调整。没提“赛螃蟹”,没提老方子。

讲完了,他最后说:“我是个厨子,就会做饭。我觉得,不管什么菜,只要老百姓爱吃,吃了说好,就是好菜。革命菜也好,传统菜也好,能让老百姓吃饱吃好,就是好菜。”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刘卫东在台下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崇拜。

从那以后,刘卫东正式拜师。

拜师礼很简单,就是在食堂后厨,给嘉禾鞠了个躬,敬了杯茶。但意义重大——这是嘉禾收的第一个正式徒弟。

“师傅,”刘卫东说,“我一定好好学,把您的手艺传下去。”

嘉禾接过茶,喝了一口,很烫,但心里暖。

“小刘,”他说,“手艺要传,但更要创新。老方子是好,但不能死守着。你要学老的东西,也要想新的东西。这样,手艺才能活。”

“我明白。”

师徒关系正式确立,教得就更系统了。嘉禾从基本功开始,切、剁、片、削、拍、剞,一样一样教。刘卫东学得很苦,手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从不说累。

有一天,教到“火候”。

“火候是厨子的魂。”嘉禾说,“同样的料,同样的做法,火候差一点,味道就差很多。”

他演示:炒青菜,要大火快炒,保住鲜嫩;炖肉,要小火慢煨,才能酥烂;炸东西,油温要准,高了焦,低了腻。

刘卫东边看边记,突然问:“师傅,这些火候的讲究,也是老传统吧?”

“是。”嘉禾说,“传了几百年了。”

“那……有没有科学的道理?”

嘉禾愣了一下。科学的道理?他没想过。父亲教他时就说“这样好吃”,没说为什么。

“你等等。”他想起什么,去办公室找了本书——是儿子和平的《自然》课本。翻到热学部分,指给刘卫东看:“你看,物质在不同温度下,会发生不同的变化。肉在60度开始变性,100度煮熟,再高就老了。蔬菜的维生素,高温容易破坏……”

刘卫东眼睛亮了:“师傅,您看,这就是科学!老传统里,有科学道理!”

嘉禾也恍然大悟。是啊,为什么大火炒青菜好吃?因为高温锁住水分,保住营养。为什么小火炖肉好吃?因为蛋白质慢慢分解,产生鲜味物质。

老传统,新科学,原来是一回事。

那天晚上,嘉禾很兴奋。回到家,他跟静婉说:“妈,我发现,咱们的老手艺,和科学对得上!”

静婉正在给和平补袜子,听了笑笑:“本来就对得上。你爷爷那会儿,虽然不懂科学,可他知道什么火候做什么菜。那是多少代人试出来的,能不对吗?”

嘉禾点头。是啊,经验就是朴素的科学,科学就是系统的经验。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身手艺,不仅不“封建”,还很“科学”。不仅不“落后”,还很“先进”。

心里的最后一点雾,散了。

夏天,刘卫东出了师。

不是全部出师——厨艺深似海,三年五载学不完。但基本的东西都掌握了,可以独立操作了。

嘉禾向食堂建议,让刘卫东当副厨师长。王科长同意了:“年轻人,有文化,有干劲,可以培养。”

任命下来那天,刘卫东特意请师傅吃饭——在食堂,下班后,就他们两个人。

菜是刘卫东做的: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麻婆豆腐,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认真。

“师傅,您尝尝。”他给嘉禾夹菜。

嘉禾尝了。宫保鸡丁火候正好,麻婆豆腐麻辣鲜香,炒青菜碧绿清脆,汤也清淡可口。

“好。”他说,“出师了。”

刘卫东的眼睛有点红:“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是你自己努力。”

两人喝酒。酒是散装白酒,辣,但暖。

“师傅,”刘卫东喝了口酒,说,“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把您教我的那些老方子,都整理出来。”刘卫东说,“不是原样照搬,是改良——用现在的原料,现在的条件,做出老的味道。然后写成小册子,让更多的人学。”

嘉禾看着他:“你不怕人说封建了?”

“不怕。”刘卫东摇头,“我现在明白了,传统不是封建,是根。根扎得深,树才长得高。咱们做菜,不能断了根。”

嘉禾心里一热。他举起酒杯:“来,为了根。”

“为了根!”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秋天,嘉禾过生日。

五十岁,知天命。静婉说,要好好过。秀兰做了长寿面,建国买了瓶好酒,小满从甘肃寄来了贺卡——她怀孕了,快生了,不能回来。

刘卫东也来了,带着礼物:一套新厨刀,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

“师傅,这是我整理的。”他把册子递给嘉禾。

嘉禾翻开。册子是用白纸装订的,封面上写着“新编家常菜谱”。里面分门别类:热菜、凉菜、汤羹、主食。每道菜都有做法,有要领,还有“科学原理”——为什么这样做好吃。

翻到最后一页,嘉禾愣住了。

那里写着一行字:“本菜谱根据沈嘉禾师傅口述整理。谨以此册,致敬传统,面向未来。”

“师傅,”刘卫东说,“我想好了,以后我收徒弟,也这么教——老传统,新科学,结合起来。”

嘉禾看着册子,看着那些熟悉的菜名,那些熟悉的做法。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身手艺,真的能传下去了。不仅传下去,还能发扬光大。

“好,”他说,“好。”

生日宴很简单,但很温馨。一家人围坐,说说笑笑。和平已经五岁了,拿着小木勺,笨拙地给爷爷夹菜:“爷爷吃!”

嘉禾摸摸孙子的头:“和平长大了,想学做饭吗?”

“想!”和平大声说,“我要像爷爷一样,当大厨师!”

大家都笑了。静婉说:“好,沈家的手艺,有传人了。”

窗外,秋风起,杨树叶哗啦啦地响。筒子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起来,温暖,安宁。

十一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

嘉禾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本手抄菜谱。月光很好,字迹看得很清楚。那些他做了半辈子的菜,那些父亲教他、祖父传下来的菜,现在以新的形式,留在了纸上。

静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妈,”嘉禾说,“您看,手艺传下去了。”

“嗯。”静婉接过册子,翻了翻,“卫东这孩子,有心。”

“他问过我一个问题。”嘉禾说,“他问,什么是封建?我说,饿肚子的时候,饱饭就是革命。”

静婉笑了:“你说得对。人活着,首先要吃饱。吃饱了,才能想别的。”

她看着儿子:“嘉禾,你这辈子,不容易。但你做得很好。沈家的手艺,你没丢,还传下去了。你爸在天上看着,一定高兴。”

嘉禾的眼睛湿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嘉禾,沈记的招牌,交给你了。你要守住,要传下去。”

他守住了。虽然招牌换了,虽然饭店合营了,但手艺守住了,还传给了新的人。

这或许就是传承——不是原封不动地复制,而是带着根,长出新芽。

“妈,”他说,“我想把爷爷那本菜谱的原本,要回来。”

静婉一愣:“要回来?为什么?”

“我想看看,真正的原本是什么样子。”嘉禾说,“文化局改过的,总归不是原貌。我想看看爷爷亲笔写的,看看那些真正的老方子。”

静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试试吧。但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十二

第二天,嘉禾去了文化局。

接待他的是个中年干部,姓张,戴眼镜,很斯文。听了嘉禾的来意,他皱起眉。

“沈师傅,您家捐的那个菜谱,是珍贵文物,现在保存在档案馆,一般不对外借阅。”

“我就看看,”嘉禾说,“不看原件,看复印件也行。”

“复印件也没有。”张干部摇头,“那个菜谱,内容有些……敏感。里面很多菜名、说法,都不符合现在的形势。所以我们整理后,把原本封存了。”

“封存了?”嘉禾心里一沉。

“对。沈师傅,您要理解,现在是新时代,有些旧的东西,不适合公开。”张干部推了推眼镜,“不过您放心,菜谱我们保存得很好,不会损坏。”

嘉禾知道,再说也没用了。他谢过张干部,离开了文化局。

走在街上,秋阳正好。路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果实,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孩子们在树下玩耍,笑声清脆。

嘉禾突然想起刘卫东的话:“传统不是封建,是根。”

根被埋起来了,但还在土里。只要根在,树就不会死。

他加快脚步,往食堂走去。后厨里,刘卫东正在教新来的学徒切菜。看见嘉禾,他停下来:“师傅,怎么样?”

嘉禾摇摇头,把情况说了。

刘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傅,没关系。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呢。我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这就是根。”

是啊,记在心里。只要人记得,手艺就不会断。

嘉禾走到灶台前,拿起炒勺。勺是热的——刘卫东刚用过。他掂了掂勺,感受着那份熟悉的重量。

“小刘,”他说,“来,我再教你一道菜。”

“什么菜?”

“真正的樱桃肉。不是改良的,不是简化的,是原原本本的,我爷爷传下来的。”

刘卫东的眼睛亮了:“好!”

火升起来,锅热起来。肉下锅,刺啦一声,香气升腾。

嘉禾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刘卫东在旁边看,记,学。

窗外,秋风吹过,带走落叶,也带来新生的种子。

手艺就是这样,一代传一代,在烟火中延续,在时间里沉淀。也许会改头换面,也许会隐入尘烟,但只要还有人在做,还有人在学,就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人总要吃饭。

饭总要人做。

这就是传承,最朴素,也最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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