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昨夜的梦,就在眼前(再现)(2/2)
“他是……备用方案。”他转向同伴,“林博士的通天塔是主控制节点,但建造者还留下了这个——一个活生生的、完整的鸟人,作为紧急情况下的重启钥匙。”
“重启什么?”夜枭问。
“全球意识网络。”云鸢已经明白了,“林博士的过载程序让网络失控了,能量在乱窜。要制止这场风暴,需要有人重新接管网络,引导能量平稳消散。这个人……”她看向晶体中的鸟人,“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但唤醒他会消耗他全部的生命。”陈飞想起那段警告,“等于是用他的命,换世界的安宁。”
大厅陷入沉默。只有穹顶上模拟星空的晶体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我们有的选择吗?”夜枭最终说,“地上有数千万人在能量风暴中挣扎,每拖延一分钟,就有更多人死亡、更多土地被永久改变。而这里……有一个人,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拯救世界。如果我们不唤醒他,那他三百年的等待就毫无意义;如果我们唤醒他,至少他的牺牲能换来无数人的生命。”
“但这等于谋杀。”云鸢反驳,“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三百年前就被决定要为某个可能的未来牺牲自己。这和‘穹顶意识’控制人类有什么区别?都是剥夺自由意志。”
“区别在于,‘穹顶意识’是为了控制而控制,而他是为了拯救而存在。”陈飞的声音很低,“但你说的对——他没有选择。所以,我们应该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再次将手贴在晶体上,这次不是接收信息,而是尝试传递。他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见闻——聚落的平凡生活、第一次飞翔的恐惧与狂喜、深海中的骸骨森林、联合战线的艰难组建、林博士最后的抉择——全部压缩成纯粹的意识信号,注入晶体。
如果你能听见,请回应。世界需要帮助,但我不确定是否需要你的牺牲。告诉我,你的选择。
等待。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晶体开始发光。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从那个沉睡的鸟人身体里。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直,像鹰。
视线聚焦在陈飞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沉的、跨越了三百年的平静。
晶体表面出现裂纹,从内部向外蔓延,像春天的冰层在阳光下融化。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于,整块晶体轰然碎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信使——陈飞在脑海中这样称呼他——落在地面上,翅膀轻轻一振,将残留的晶体碎片吹散。他比看起来更高大,超过两米,站立时有一种天生的威严,但又带着一种非人的距离感。
“三百年。”他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听觉,而是意识共鸣,“比预期唤醒时间早了十七年。”
“世界等不了十七年了。”陈飞也用意识回应,“林博士的通天塔过载了,全球能量风暴正在肆虐。”
信使闭上眼睛。几秒钟后重新睁开时,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某种快速流动的数据流。“我感知到了。能量逸散率每秒增加百分之三,照此趋势,七十二小时后将达到临界点,引发全球性生态崩溃。”
“你能阻止吗?”
“这是我的设计目的。”信使展开翅膀,那些白色羽毛在无风的大厅中微微飘动,“但我需要连接点。这个设施深埋地下,我的意识无法直接触及地表网络。”
“需要什么?”
“高空。越高越好。最好能接近平流层底部,那里能量扰动最小,信号最清晰。”信使看向陈飞,“你能飞行吗?”
“可以,但带不了人。”陈飞指向他的翅膀,“而且外面有能量风暴,飞上去等于自杀。”
“我可以提供防护。”信说,“我的能量场能偏转大部分无序能量。但只能覆盖我自己和一个人。而且,一旦开始引导程序,我就无法移动,需要你在我身边维持防护。”
也就是说,他们要一起飞进风暴中心,然后在某个高度悬停,直到信使完成全球网络的重新引导。而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
“你可能会死。”陈飞直白地说。
“这是我的使命。”信使的回答没有犹豫。
“但你现在有选择了。”陈飞坚持,“你可以拒绝,我们可以找其他方法。”
信使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虽然很淡。“年轻人,你还不明白吗?我的选择在三百年前就做出了。当他们问我是否愿意成为这个备用方案时,我同意了。不是被迫,不是欺骗,而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可能的未来——一个需要牺牲才能保全的世界。现在那个未来来了,而我将履行承诺。”
他走到陈飞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你问我的选择,这就是我的选择。那么,你的选择呢?愿意和我一起飞向风暴吗?”
陈飞看向云鸢和夜枭。云鸢眼中含泪,但点了点头;夜枭竖起大拇指,那是地面部队的通用手势:任务继续。
“我飞。”陈飞说。
回到地面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信使对地下设施了如指掌,他带领三人通过一条隐藏的竖井电梯,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抵达了地表——出口在一座小山的背风面,巧妙地伪装成天然岩洞。
踏出洞口的瞬间,陈飞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张疯狂的能量网。蓝白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不是从上至下的劈落,而是水平的、垂直的、旋转的,毫无规律可言。远处,那些连接天地的能量柱像巨人的手指般搅动着大气,每一次移动都引发雷鸣般的轰响。
大地同样在哀鸣。地面上的植物要么枯死,要么变异成扭曲的、发光的形态。一条小河在他们前方两百米处,河水倒流,违背重力地向山坡上涌去。空气中充满了臭氧和烧焦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刺痛。
“能量密度比预计高百分之四十。”信使冷静地分析,“林博士的过载程序引发了链式反应。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怎么飞?”陈飞问,“这种乱流,展开翅膀就会被撕碎。”
信使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他展开那双巨大的白色翅膀,羽毛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光芒逐渐增强,形成一个蛋形的防护罩,将他笼罩其中。
“进来。”他伸出手。
陈飞走进光罩。瞬间,外界的轰鸣声减弱了,空气变得清新,那种无处不在的能量压迫感也消失了。防护罩内部是一个宁静的、与世隔绝的小空间。
“这是我个人的生命能量场。”信使解释道,“它能偏转无序能量,但也消耗巨大。我们最多有八小时。八小时后,无论是否完成引导,能量场都会崩溃。”
“那就开始吧。”
陈飞展开自己的翅膀——经过地下的休整,它们已经恢复了部分力量,虽然远不如信使的壮观,但足够稳定。他调整呼吸,将意识集中在肩胛骨处,感受能量在翼膜间流动。
信使抬头看向狂暴的天空,金色的眼眸中映出能量流动的轨迹。“跟紧我。起飞后不要犹豫,不要回头,一直向上。”
他屈膝,翅膀猛地一振。
不是普通的起飞,而是爆炸般的升空。陈飞甚至没看清动作,信使已经离地二十米。他急忙跟上,拼尽全力振动翅膀,追赶那道白色的光。
一进入天空,防护罩就遭遇了第一波冲击。
一道游荡的能量闪电直冲而来,撞在光罩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防护罩剧烈波动,但稳住了。陈飞感到信使的身体微微一震——显然这种冲击对他有影响。
“继续上升!”信使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依然平静。
他们穿过低空的乱流区,那里充满了被能量撕裂的碎片——聚落建筑的残骸、树木的枝干、甚至还有不幸被卷入的飞鸟尸体。陈飞强迫自己不去看,专注于跟随前方那道白色的轨迹。
高度一千米,温度骤降。正常的对流层温度梯度已经被打乱,这里比地面冷三十度,而且充满了冰晶。防护罩表面开始结霜,信使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能量加热。
高度两千米,他们遇到了第一个能量旋涡。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缓慢旋转的蓝白色气旋,中心是绝对的黑暗,仿佛空间的裂缝。如果被卷进去,防护罩也撑不住。
“绕过去!”信使改变方向,陈飞紧随其后。
他们在旋涡边缘擦过,陈飞甚至能感觉到那可怕的吸引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拉扯他的翅膀。他咬紧牙关,拼命维持飞行姿态。
高度五千米,空气稀薄,呼吸困难。但奇怪的是,这里的能量扰动反而减弱了。也许是因为大部分能量都集中在低空和地面,高空相对平静。
“这里可以。”信使悬停下来,翅膀保持稳定的振动频率,“准备引导程序。我需要你维持防护罩,我会将全部意识投入网络连接。”
“我该怎么做?”
“想象一面盾牌。”信使闭上眼睛,“一面巨大的、透明的、能偏转一切攻击的盾牌。将你的意识注入这个想象,我会把它具象化。”
陈飞照做。他想起鸦羽的精神屏障,想起海心石的治愈光芒,想起所有聚落人们手牵手站在一起的模样。他将这些记忆编织成一面盾牌的意象,然后“推”出意识。
防护罩的光芒增强了一倍,从淡金色变成耀眼的纯白。信使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翅膀,而是全身——每一寸皮肤都透出光来,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光的雕塑。
“连接开始。”他的声音在陈飞意识中回荡,然后渐行渐远。
陈飞感到一股庞大的意识流通过自己,不是涌入,而是涌出——从信使的身体里,流向四面八方,流向天空、大地、海洋。那是三百年前人类的集体意识,是初代鸟人的全部记忆,是一个文明在毁灭前夕凝聚的最后智慧。
能量风暴开始响应。
首先是最近的能量柱,它不再随机移动,而是开始缓慢地、有规律地旋转,像舞蹈般优雅。然后是其他能量柱,一个接一个,加入这场同步的舞蹈。天空中的闪电不再混乱,而是开始编织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符文。
地面上的能量效应也在改变。晶体化的森林开始恢复原状,倒流的河水回归河道,变异的植物停止生长,有些甚至开始恢复原本的形态。
但信使的身体在变透明。
陈飞能透过他的皮肤看到内部的骨骼、血管、还有某种发光的能量核心。那核心的光芒正在减弱,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暗淡。
“坚持住……”陈飞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全部意识注入防护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维持这样高强度的意识输出,就像用一根细线吊着千钧重物。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小时。陈飞只能感觉到信使的生命在流逝,而能量风暴在逐渐平息。
终于,当最后一道能量柱消散在空气中,当天空中的闪电符文完成最后一次闪烁后暗淡下去,信使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像玻璃,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眸依然明亮。
“完成了。”他的声音微弱如耳语,“网络已经重置,能量平稳消散。‘穹顶意识’进入了深度休眠,所有聚落系统转为手动模式。人类……自由了。”
“你会怎么样?”陈飞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我会消失。”信使平静地说,“我的能量已经耗尽,身体无法维持。但不用担心——我不是死亡,只是回归。回归到那个我守护了三百年的网络里,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他的身影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化为金色的光点,随风飘散。
“等等!”陈飞伸出手,但只抓住了一把光点,它们在掌心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你还没有名字。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信使笑了,那是陈飞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我叫‘希望’。”他说,“而现在,我把这个名字送给你们。用它,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身体完全消散,只留下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光晕,在逐渐恢复平静的天空中缓缓扩散,像黎明前最亮的星辰,然后融入晨光。
防护罩消失了。陈飞独自悬浮在五千米的高空,翅膀疲惫但依然坚强地振动着。
下方,大地正在苏醒。
风暴已经停止,天空是灾难后罕见的湛蓝。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被能量洗礼过的土地上。陈飞能看到远方聚落的防护罩已经稳定,能看到海面上船只在重新起航,能看到一小队鸟人正在朝他的方向飞来——领头的那个身影,有着熟悉的冷静姿态。
是鹰眼。
陈飞深吸一口气,让清晨的空气充满肺部。它不再有臭氧和焦糊味,而是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
他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昨夜的梦——那场毁灭世界的灾难,他们曾经差一点就让它重演。但最终,他们阻止了它,用一种不同的方式。
不是通过征服,不是通过控制,而是通过理解、通过牺牲、通过选择。
陈飞展开翅膀,迎接飞来的同伴。阳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大地上,那影子有着翅膀的形状,既像飞鸟,也像人类。
鸟人的尴尬,在这一刻不再是一种缺陷。
它是一种可能——连接天地的可能,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可能,连接理想与现实的可能。
陈飞笑了,然后向同伴们飞去。
世界等待重建,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