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二)(2/2)
温迎不再尝试挣脱他的手,或许一颗心在经历飓风浊浪的击打后早已万念俱灰,她宛如触到一团死物,无动于衷,只冷冷别开眼。
傅长璟想抱她,可两人之间早已隔着万尺天堑。
温迎瞳孔沉坠,躲过他缓缓倾覆而下的身影,掀开锦被下床,失神呢喃:“我要去同州,我要去同州。”
“阿迎、阿迎。”傅长璟将她紧紧禁锢怀中。
温迎忽生出一股巨大的力,将他推得踉跄,自己的后背抵上床榻边沿,整个人缓缓滑落到冰冷的地面上,呛出最后一丝声嘶力竭的哭喊:“我后悔与你相识,后悔与你在一起的一切。”
这一切,全是因他而起。
傅长璟错愕失语,眼底一片死寂。
这个世上唯一在乎他之人,如今也说后悔与他相识。
他噙泪苦笑,在眼前的虚影中频频回望,高深的大殿如囚笼般将他困锁其间。
不知不觉,他为何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他为何就杀了这般多的人。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离他而去。
这世间万事,从容不下如意二字。埋藏在深夜中的无数个痴念,如来去自如的风,从来都抓不住一瞬。
只因一丝悲愤作祟,贪念便幻化成千万只手,一步步推着他走入深渊,直至被更汹涌的浪潮无情吞噬。
可这一切又非我之过错,为何要困我一人在这无边高墙。
上天,你在戏弄我、取笑我、说我的一生就是个荒唐,可我却全然不知。
旁人顺着眼前这条路走,前方是安稳的归宿,而我脚下的这条路,从来都一眼望不到头。
他是随风辗转的漂泊浮萍,前方只有风力掀天浪打头,永远都无一帆风顺之境。他或许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因为承平年间的阴雨会浸透他的一生。
直至今日,心中一腔怨念终于散开。
“对不起阿迎,是我害了你的一生,我赔不起原本属于你一生的大好光景。”
他犹自沉吟,眼中泛起轻柔的光芒,像是再次见到心中最柔软的场景,声色褪尽沙哑,满是温缓:“那年宫宴,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坐在花丛旁看我,一只蜻蜓点上你的发簪。你生得那样美,宛如画中的仙子灵姑,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他曾经发誓,要用一生来守护那年的温柔。
可如今,是他伤害她至深,再也牵不起她的手。
温迎沉痛闭眼,昔日之景终归物是人非,“你还记得。傅长璟……你若还有一点点良知,就请你收手。回头罢,别再错下去了。”
傅长璟轻笑了一声,苦涩的嗓音透着清澈,“阿迎,若有来世,所有的恩怨通通不复存在,你可还会再看向我?”
若有来世,只盼做一对寻常布衣,远离玉楼金阙,就这样平凡一生,白头到老。
温迎不语,轻靠在膝头,沉溺在死寂的阴影中,再未看他一眼。
傅长璟读懂她的沉默,心绪恍然敞开。
他走出殿外时转身回眸,殷热的视线久久未散。
最后一眼,把她的样子深深刻入眼底。
“我答应你,对不起。”
温迎忍不住擡眼望去,却早已不见他的身形,殿外天如墨,雨如丝。
昭思殿大开,所有臣子皆被放出宫。宵云司抓的那一批制造逆文的百姓也在当夜被释放。
傅长璟推开一道破旧的宫门,灰尘扑落满襟。
久无人居的宫殿杂草丛生,处处断木残垣。阴腐之气肆意蔓延,厚重的青苔爬满墙壁。
微弱烛光照亮一方漆黑竹榻,他眼尾湿润。
当年那位温和淡雅的女子,总喜欢在此处教他识字。
“母妃,父皇他待你不好,儿臣去求求父皇,让他多来看看你。”
女子总是摇头,“等你长大了,母妃便能如意了,母妃什么都不要。”
残烛升起的孤烟带走最后一丝虚幕,傅长璟恍惚定神,眼前唯剩腐朽黑暗。
女子早已身死魂消,一辈子活的忧苦艰难。
而他已经长大,一生颠沛流离,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望向空幽四方,低涩说了一句:“母妃,你我皆不能如意。下辈子,我们不再做母子。”
帘子一扯,明火徐徐烧燎这艰难苦恨的一世。
烧尽今生恩怨,来世便只剩康乐自在。
元嘉五年冬,先帝庆妃居住的静宁宫突起大火,熙王傅长璟葬身火海,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