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以往(八)(2/2)
凌玉枝隐在人群中,眼眸被雨水濯洗得清澈明定,她利落拂去眼睫上的雨珠,敲响了手中的锣鼓,将响亮之声传至城中各处,“打人了!各位父老快来看啊!官兵不予开城门,竟殴打百姓!”
她一声既出,如同指引之令般缭绕每一处,更多人随着声响奔来聚集。
那批装扮成布衣百姓之人也随即亮出锣鼓,敲击之声响遏行云,“打人了!打人了!诸位快来看啊!”
声声锣鼓大震,阴云散去,带来漫天急雨,天光倏然大亮。
整个燕京城锣鼓喧腾,人喧马嘶,众口嚣嚣。
百姓愤然四起,握拳咬牙,对这行持甲佩刀的官兵已是恼怒至极。随着一人朝官兵扔去腐烂瓜果,身后众人也都拿起菜篮中的菜叶相投。
官兵未得令,刀不敢出鞘,只能驱赶恐吓,可城中各处百姓被惊动,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他们渐渐开始招架不住。
齐秋白教这些人的话术秉承着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的目的,只要不涉及朝政,什么都敢说。
“来人啊,这些官差强抢民女了……”瘦高之人一副尖嘴猴腮之样,口中说出的话也尖利刻薄,他随手一指一位官差,“就是你,快放了我女儿,快来人啊,强抢民女了!”
另一侧声音响起,那胖个子双膝跪地,在仰天恸哭:“我九旬老父昨日在此处被你们一推搡,今晨便已不行了,爹啊!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杀人了,杀人了!”更是有人将朱红彩墨横抹一道在脖子上,直接躺在熙攘的人群中一动不动,惊起了周遭更大的恐慌。
妇孺尖叫,男人高喊,随着姗姗来迟的疾雨加入,满城动荡。
人人都心知肚明,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不开城门。
于是人人自发抗议,“开城门,开城门!!”
凌玉枝见目的已然达到,城中的骚动也在预料之中,甚至比昨夜筹划时料想的更甚。
她手执鼓槌,猛地一声敲响鼓面,鼓面激起稀疏雨水。这又是一声指引,周围无数嘈杂瞬然沉静。
“诸位莫慌,燕京城明开府的齐府尹如今便在我身旁,齐府尹身为燕京父母官,见诸位奔波劳碌,心焦坐困,已是痛心疾首。”
她话音一落,便有百姓躁动,“这些当官的哪里管我们的死活,他们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无需费心柴米油盐。我们这些卑贱之人走南闯北做些小本买卖,一年赚的钱只够养家糊口。偏生今岁洪涝,灾区众多,粮食本就稀缺可贵。我在家中空闲半年,无事可t干,连儿子上学堂的束修都交不起,如今一年终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笔生意,却要将我等困于城中,眼睁睁看着粮食淋雨发腐,束手无策。今岁这个年,这位大人,您叫我怎么过啊?”
此人并非是齐秋白找来演戏之人,乃是真正自淮州而来的粮商,他几乎是垂泪而叹,有感而发,一双眼绝望地望向齐复。
齐复毅然站出,任漫天雨丝打在颓黄的面容上,背脊也仿若被众议压得弯沉几分。
他沙哑之声激荡传开,“诸位大晏百姓,我齐复,任明开府府尹十年以来,食君之禄,却未曾忠君分毫。忠君则是为民,我身着官服,却未曾为民尽职一日。到如今风烛残年,才觉汗颜羞愧,无地自容。我此生,为官,不忠不义;为师,不清不直;为人,不正不信。以白诋青,抱罪怀瑕,一生于心有愧。今朝燕京之围,乱臣贼子其心可诛,我以残破低贱之躯,与诸位共同进退,护大晏太平安宁。”
他的这一生,唯有此时此刻,才与少年时那颗激昂的心靠的最近。
百姓活一辈子都难以听到在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为官之人向他们低头说出这样一番话,所有人缓缓止息,皆擡目望向人群中那一道微躬的身影。
齐复的这番话,定住了这些人的心神,让他们深感有一方后盾抵在腹背之间,心中那丝恐慌瞬间作鸟兽散,无影无踪。
有能与他们共同承担,共同进退之人,让他们生出无限勇毅与决然,瞪着泛红的眼望向厚重的城门。
千丝万缕如炬的目光汇集至一处,无论阻隔在前方的是铜墙还是铁壁都能化为焦烬。
“齐复?”傅长璟收到孟有贞来报,将这个不起眼的名字在口中反复默念,“他是疯了吗?我竟不知,他还有如此浩然大义之心。”
孟有贞面露难色,显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出言试探:“各处城门的状况已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殿下……是否要开城门?”
傅长璟沉默良久,眸中一团阴影可怖幽深,寒光一闪,微微恶嫌鄙夷:“开,那些愚昧庸俗的蝼蚁不想留在这皇都,那便让他们通通都走。各处城门严密盘查,不可放走一个不该放走之人。”
“是。”孟有贞终于如释重负,城门一开,他也就不用整日守着那些闹事的百姓了,“那齐复……他如今还在那些百姓之中。”
傅长璟目光一凛:“城门已开,日月教贼子也已伏诛,明开府府尹齐复与日月教逆徒勾结,趁圣驾离京,欲偷取国库至宝,密谋造反。此刻宵阳司伴驾西行,禁军自当有权捉拿朝廷反贼,抓到后,格杀勿论。”
齐复这个老东西,居然敢摆他一道,若非他聚集那些百姓,那些人也不可能聚众闹得这般声势浩大。
孟有贞深吸一口气,领意退出殿外。
“开城门——”
悠长浑厚之音传来,燕京紧闭数日的城门沉声打开。停栖于城墙之上的飞雁振翅高飞,没入晦暗云霄。
城外是蜿蜒崎岖的长亭古道,循着青山绿水,一路通往大晏九州。
凌玉枝身心俱疲,望着前方的明亮官道,欢颜一笑。
齐秋白找来的那群人早已不见人影,这些人盘旋于燕京各处,任是他们想查也难以查到。
远处,马踏长街,兵甲声骤然奔袭而来,沉重的利器相击之声震得人心惶惶。
领头禁军坐在马上高喊:“明开府府尹齐复,勾结反贼,密谋造反,遵熙王殿下钧令,将其速速捉拿。”
城门刚开启,出城与入城之人蜂拥而至堵在一处,禁军一时难以在人海中望见齐复的踪迹。
齐复今日来时便深知后果,他已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眼下立于原处,不欲走动一步,等着冰冷刀剑挟在他身侧。
“齐大人!”
凌玉枝接过方才扮作商贾之人递来的狐裘披风,不等齐复反应,便将绳结紧紧系于他脖颈上。
随后张开一把伞遮掩住面目,搀扶着他躬身在人流中缓慢穿行,疾言厉色:“齐大人,快跟我走。”
二人行至一处暂时还未遍布官兵的窄巷,只见芮娘与贺菡真合力推着一辆四轮货车冒雨行来,两人一改昔日妆容,装扮成了运菜的妇人。
“阿枝。”二人招手喊道。
“你们来的真及时。”凌玉枝扯了扯嘴角,笑叹一声。
这也是她们昨日筹划中的一部分。
她知道齐复不全然是个庸官,经此一遭,他能当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世间之大,这样的官却太少了。所以她愿尽力一试,救下齐复。
至于齐复的妻子,齐秋白早已派了人过去接应。
凌玉枝环顾四周,见暂且无人才收了伞,看着蹙眉怔神的齐复,对他道:“这条街眼下还未曾被禁军包围,但随时可能有官兵围过来,是以大人不宜露面。只能先委屈大人躲在这菜箱中,我们送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大人放心,夫人在等您。”
齐复腿脚不便,她们三人便牵着他上车。
他眼底波澜浮动,生平第一次向三个女子行礼,“齐某多谢诸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