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以往(七)(2/2)
城外另一处白墙黛瓦的府邸,亦被剪不断的雨帘笼罩。
成屿借着房檐攀上树,举目眺望同州城门之景,他浑身被雨水浇湿,又一次满眼失望地跳下屋檐。
城门仍是关着的,窥不到一丝墙内之景。
江潇潇打发走了婢女,抱着一把伞,趁成屿恍了心神,冒雨疾步走向院门。
“江姑娘!江姑娘!您不能去啊!”成屿思绪回笼,急忙上前堵在门前。
自从封城以来,江潇潇几欲进城,皆被他拦下。
她面露愠色,撩拨开额前沾黏的发丝,将伞狠狠往地上一摔,溅起一圈飞扬的水花,“你让不让开?”
成屿苦涩摇头:“您不能去啊,您若出事,世子会打死我的,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江潇潇容颜倦乏,面庞瘦削清白,她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谢临意给她来的每一封信都在嘱咐恳求她安然吃饭睡觉,绝不可进城。可她没有办法坐在这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她真的很想很想亲眼见他一面,看他是否安好。
“我为何不能去?陛下、娘娘、皇室宗亲,天底下最尊贵之人都在城中,我布衣之身,为何去不得?听闻城中病患暴增,各处医馆内急缺人手,我虽不懂医术,但我可以帮着煎药。”
她想与他们同舟共度,以微薄之力为他们做些事。
成屿垂首不语,少年原本俊朗的眉眼中失了光泽,他也很想去,很担心城中的人。
“你不想去吗?”江潇潇这句话正中他心中之意。
成屿弱弱点头,可挡在门前的身躯仍旧纹丝不动。
他并非是不敢违抗世子的命令,江姑娘豪爽大方,和善热情,她这样好的人,他是由衷地担忧她的安危。
“你不用怕他。”江潇潇难得眉眼微展,以调笑之意道,“你在章州时吃了我许多点心,那时我让你往后就跟着我了,你当时答应我了,那你就是我的人。谢临意若是想打你骂你,责罚于你,还得问过我的同意。”
她还记得那时,这个少年总在她身后默默跟着她,他单纯好骗,每次被她拿来作笑后都涨红了脸。
那时,她也在为心爱之人辗转反侧,他不在身边时,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那时纵有千般万般好,也已回不去了。眼前,是永夜霜寒,是至冬风雪,等着人举起刀剑将这层阴霾斩断,重现春光。
“你莫要拦着我,你一定不能拦着我,我们一同进城。”她眼中便是那把刀剑映出的光芒,经久未熄,愈燃愈烈。
成屿抵在门框前的手松动几分,忽然重重点头,“好,江姑娘,我听您的,我就跟着您。”
他也很想世子他们,真的很想见他们一眼。
城门外,人影稀疏,泥泞的官道湿滑不堪,除了昨日运送药材的车架留下一道车辙,再无人迹于城外逗留。
城门口的官兵等闲不会放普通百姓随意进城,徒增伤亡。
运送货物与药材的车马通通需要出示文书才被准许进城。
荀婧雪与叶楠一人一车,于城外停下,那道紧闭的城门高深幽重,需人昂首擡眸才可望清全貌。
“娘子,不若让我去罢。”
“叶楠,你、你回去,你回去。你有、有妻儿在等你。”
叶楠犹豫万分,眼神一定,“人都有亲人,娘子也有亲人。”
“可你的亲人,在家中,我的夫君,却在城中。”荀婧雪已做好孤身前去的准备了,她劝叶楠止步于此,淡然一笑,“下车罢,我们、我们源善堂,还需、还需人打理。”
叶楠下车,对着车架拱手躬身。
“娘子大义,令我们这些自诩顶天立地的男子蒙羞,我等汗颜无地,自愧不如。”
车轮溅起水花,一路扬长而去,临进城门,却听闻一声叫喊。
“阁下留步,阁下留步!”
荀婧雪探首一望,见是一男一女冒雨匆匆赶来。
她令车夫停下马车,“不知二位、二位有、有何贵干?”
江潇潇停在车窗前,眉眼沾染雨水,越发明净通透,“姑娘可是要运送药材进城?”
“正、正是。”
江潇潇道:“我们也想进城,不知姑娘可否带我们一程?”
“城内、城内瘟疫、爆发,情形危急,刻、刻不容缓,姑娘、姑娘还是离去罢、不可、不可涉险,令令家人担心。”
江潇潇声色沉顿:“可我的家人,就在城内。”
荀婧雪眸光蓦然一暗,随即攀上几分哀色。原来,她是与她一样,万分思念着亲人啊。
她不忍看这二人立于雨中,婉转道,“二位请罢。”
江潇潇打量一眼,这女子眉目细柔,身形娇小,却不曾给人弱小之感。
“城外药堂众多,为何是姑娘独自运送药材?”
荀婧雪眼睫轻扫,默不作声,指节触达冷意,微微收拢紧扣。
她不说,江潇潇也隐隐猜到,如今城外之人对瘟疫趋避不急,又有谁会不顾自身,奋勇入城呢?
“姑娘也是与我一样去寻人吗?”
荀婧雪擡眸,“是,但、但也不是。我父获罪,朝廷、朝廷并未追究、我的罪责,我感念皇恩,此生、此生不忘。如今家国危难,我想、我想做些什么、替我、替我父亲赎罪,也是、也是报答浩荡君恩。”
“姑娘贵姓?”江潇潇问她。
“我姓荀。”
“家父可是前户部尚书荀颜?”
荀婧雪一惊,“正、正是,姑娘是?”
江潇潇朝她深笑,“我姓江,与你一样是自燕京而来,也与你一样,想为大家做些什么。”
荀婧雪紧握的手松散开,搭在膝前,显然芥蒂消散许多。
“你怕不怕?”江潇潇忽问。
“怕、怕的。”她脆生生道,马车却仍一路向前。
生死当前,都是女儿家,谁能言一句不怕。
“我也怕,但我还是要去。”
可仍有人乘风破浪也要去想去之地,做想做之事,即便前方是滔天巨浪,跨过后才能见风平浪静。
夤夜时分,城内医馆灯火通明,药味弥天。
连日劳转,不得安眠,已使许多伙计与医女支撑不住,不是感染瘟疫,便是累的病倒。
倪承萧蹲在药炉前手执蒲扇朝着火星扇风,只为了让熬药的伙计歇息片刻。
人手实在不够,谢临意便从宫中调了一批宫人安置在各处医馆中帮忙煎药。
外头闯进来的一个人,声音破开雨声,大喜过望:“世子,郎君,有马车进城了,有人送药材进来了!”
谢临意不知怎的,扯得心神乍然晃动,他急不可耐,问出一句,“马车在何处?”
“已要往我们这边来了!”
谢临意闯入雨中,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玄色长弧。
倪承萧将蒲扇递给伙计,也忙起身去迎。
马车入城,城中凄冷荒芜,街道无一行人,只有连绵不绝的雨与无尽的风。
江潇潇满心怆然,哀寒围绕全身,她下了马车,见一道连着一道的雨帘后出现熟悉的身影。
那人的轮廓由虚无变得明定,日思夜想之人站在她眼前,一步步向她走来时,阻挡在周遭的浓密雨丝倏然化为舒畅清风,吹开了几丝凛冬的严寒。
她眼眶酸胀,不顾一切扑到他怀中,任凭他怀中冰凉刺骨,她也紧紧环抱而上,一拳落于他胸前:“混账,你敢赶我回章州!”
她在收到那封信时,怒急交加,恨不得飞到他身边打他几拳。
谢临意胸中积压的热意争先恐后地涌散而出,将自己身上的寒凉渐渐吞噬,只留一方温暖给她。
他不得不承认,他想她几近痴狂,他将她柔软的身躯紧紧揉于怀中,如获珍宝般惜爱。第一句却是问她,“你怎么来了?”
话语中有惊讶与欣喜,也有自责与愧疚。
江潇潇初次这般袒露心声,往常她羞赧不敢直言,如今只想把最想说的话宣之于口。
“因为担心你,因为我想你想得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