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以往(三)(2/2)
由心底升起的连天风浪颠覆过他脑海中所剩的清明。
“是真的,褚穆阳亲口告知于我。”温照年声哑色颓,擡头时,泪水顺着眼尾沟壑留下。
他的一生,到头来竟还是自己从前最不在意的儿子最懂他。如今他终于明白,从不是子不知父,而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太过薄情寡义。
他说他自私自利,褊狭不仁,他竟生不出一丝反驳。
他这种人,负亲负友,竟能有一双这么好的子女。
温迎疾言,“还有邑国,同州有难,恐与邑国有关。他们通敌叛国,图谋甚大,其他的,他不肯告知我。”
此话一出,连温照年都为之一震,褚穆阳死后,他便不知那边的计划,更别提知晓他们背地里胆大妄为与外邦勾结。
“此事我不知,我当真不知,通敌叛国株连九族的死罪,我若是一早得知,岂敢与他们为伍。”
温乐衍不予理会,他也只自己的父亲还没这个胆量,充其量只是被奸人以一时的利益蒙蔽,走了一步歪路,以至于如今进退维谷。
他张口缓缓喘出一口浊气,接着如被巨掌扼制住脖颈,要窒息于不可置信的重力中。
傅长璟从一开身染痘疫就在做局,如今又与邑国有勾结,那么邑国那次朝贡便必然不简单。
很有可能那次朝贡就是他们借机见面联络之时。
他眼底腥红夹杂着灭顶愤意夺眶而出,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傅长璟堂堂皇亲国戚,食国之禄,怎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
若是如此,那同州……同州必有大劫。
褚家联合邑国在同州设伏,傅长璟则留守燕京,控制皇城,拿捏人心。
可这一切,他如今才知道恐怕已然有些晚了。
傅长璟扣了他姐姐三日,自然是不想她将这些事传出来,从而坏了他们的计划,
那为何傅长璟如今能送他姐姐回府,还答应让自己出宫回温家?那必然是不怕这些计划被他们知道,说明一切已然发生,来不及了。
“对不起……对不起……”温迎脸色苍白如纸,因过度悲愤,话音越发虚弱,“我若是能早点脱身,将他们的阴谋昭告天下,这一切就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了。都怪我,都怪我……”
同州有那么多人,至今没有一封信、一句话能传回京。
她不敢去想所有人的安危,只能把过错归结到自身,希望上天能多惩罚她一点,多护佑其他人一份安然。
悲痛之下,腹中忽生隐痛,她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模糊的眼眸跳动着复杂不明的情绪,无一丝光泽。
这个孩子,出生了又该怎么办。
温乐衍明白她此刻痛不欲生,望着那双无神的眼眸,他也浑身锐痛交缠,“不怪你,不怪你姐姐。这是你的孩子,也不知是我的外甥还是外甥女,等孩子出生便跟我们姓温,住在温家,和傅长璟无半分关系。这一切,来得及,还来得及的。”
若同州真沦入他们之手,陛下一旦遇难,他唯有一个兄弟,皇位必是传给傅长璟。加之有褚家暗中插手,傅长璟便势在必得,名正言顺,没有必要再大费周章扣押朝臣,封锁城门。
可如今燕京城里外宵禁,任凭百姓围堵城门,民愤四起,也依然禁止人出入。此番举止,一来是为了封锁两地来往的消息,二来是怕他们拿到兵符,出城派兵去同州救驾。
这便说明同州如今虽坐困愁城,但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他们还有时间。
“爹。”温乐衍嘴角抽动,“我们一家人,如今只剩下你、姐姐与我。从前你嫌我也好,我怨你也罢,可我们终归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是怎么也断不了的血脉至亲。我在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如我们就不计较前嫌,也不怨恨旧事,就这样将日子过下去罢,也是算是一生安稳富足了。但前提是,你绝不能再糊涂。”
温照年深深望向他,一双手搭在双膝止不住颤抖,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
温乐衍继而平淡对他道:“我不喜欢做官,我总在想啊,等着一切尘埃落定,我也想过那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将万事付千钟的日子。到那时,您定也老了,也是该暮景桑榆,颐养天年了。”
“父亲,女儿再也不走了,就留在您身边,哪也不去。您就听阿衍的,往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温迎跪落在他脚边,攀上一双苍厚的手背。
当初她执意要嫁给傅长璟,父亲本不同意,是阿衍见她愁眉不展,忧思深重,才帮他说服父亲。
她告别亲人好友,跟着他离开燕京,一走就是三年。
如今,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她一开始就不该看那个人一眼,便不会与他谈婚论嫁,从而一步步酿成今日之局。
“好,好,阿迎莫哭,温家永远是你的家。”温照年热泪成行,看着眼前一双儿女,心忽地揪痛万分,他第一次低头,一遍遍沉喃,“为父错了,为父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