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有路(五)(2/2)
傅长璟当即声色激动,“你将我府上这些人调去一同寻找,我这副样子,只能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找到她。”
“她是我姐姐,我会找到他的。”温乐衍并未留下一两句问候之言,便转身离去。
府门沉声关合,身着蓑衣的温家下人皆是摇头,“公子,我们几人逛了一圈王府,未发现有何异样,各路小厮婢女也皆道王妃今日不曾来过。”
温乐衍眉骨沾了雨水,越发深邃凛冽。他只觉得心头被纷杂情绪包围,莫名一种空落之感盘旋在浑身每处,也正因如此,他久久未施令离去。
直到冷风将雨丝吹斜,不偏不倚打在他身上,他才沉声道:“走罢,去朝元观。”
王府深处有一间密室,多年来都无外人知晓。
星荷将温迎给她的银钗塞给前来送饭食的婢女,钱财当前,那婢女扭捏收下,含糊吐露几句外头的状况。
“小姐,二公子方才来过。”星荷满面愁容,一一将菜肴摆出。
温迎神色微惊,起身慌忙道:“他可还在?”
星荷摇头,低声道:“刚走不过多时。”
温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也对,傅长璟城府深沉,演了一出好戏骗过了所有人,又怎会轻易留下破绽等他人揭开。
她坐困愁城,束手无策,无法在这铜墙铁壁中挣脱分毫。
傅长璟进来时,一个青花瓷花瓶正好砸到他脚下,瓦片飞溅,划碎了他的衣袍。他站在门口愣神片刻,静看满是琉璃碎屑的屋内杂乱不堪,满地狼藉。
温迎心思焦灼却别无他法,只能泄愤似的将东西砸了个精光。
傅长璟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擡手吩咐人进来收拾,随后坐在她身旁,斯斯文文道了句:“阿迎可用膳了?”
“出去。”温迎不想看他一眼,话如寒霜。
“阿迎,我对你的情谊,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她的字句犹如刀刃,将耳畔深情的柔言击得粉碎:“那便是我从始至终都瞎了眼,若知今日,我不会嫁于你。”
傅长璟身躯僵麻,心头如浇冷水,血液转而化为冰凉。
他能在雍阳安然待三年,全是因为有她在身旁。若是没有她,他或许一开始就疯了。
人的一生,有些事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以至于后来的纠缠不休,相念也好,怨恨也罢,都逃不过、挣不开。
“我生平最厌两种人。”温迎盯着他,胸腔不住地震鸣,“一种是虚伪冷血、道貌岸然的小人,另一种是不忠不义、离经叛道的乱臣贼子。”
傅长璟眼神渐冷,寒凉驱散开仅存的温意,再擡眸时眼眶红润,掺杂着意味不明的笑,“阿迎,有些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这半辈子,颠沛流离,起落沉浮,半生写满了荒唐二字。我究竟是谁,到底想要什么,我从无一刻安心。”
他活着,就是无边无际的痛苦。
不知道想要什么,那就要权利罢。权利能控制一切,留住一切。
温迎看着他,心尖忽起一丝翻涌,“我已经说过了,此心安处是吾乡,哪里让你安心,哪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在雍阳徜徉梓桑,乘月而归,难道都不及你在这阴诡地狱中朝不保夕的筹谋算计吗?我们本可以有一个孩子,悠闲自在地共度余生,可惜你走了这条路,亲手将脚下的路变得颠簸漂浮。我根本不想要什么权势富贵,若你依旧不肯放手,那你就应该清楚,你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心中的执念。只要你放过自己,放过从前,就不必追究自己是谁,从此以后的每一步,都心安理得。”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傅长璟话音沙哑。
“只要你想,任何时候都能回头。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国,世间从不止我们这些上位者,还有许许多多黎明百姓,你怎能将家国与百姓置于危墙之下?”
“放我走罢,趁如今还能力挽狂澜,我们至此一别两宽,我也不至于恨你一辈子。”
傅长璟嘴角苦涩一扯,“我想去看看前方,看看不一样的路。”
原来的那条路,平庸坎坷,他受够了。
若他如今收手,通敌叛国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放手一搏,去看看自古贼子走的路,是多么惊心动魄,浪涛汹涌。
他缥缈之音转为沉重:“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傅长璟的妻。”
“好。”温迎眼中含泪,坚毅道,“我一如从前,是你将我越推越远,不再回头。”
悲怆之色已消逝无踪,留下的唯有无尽冷冽,“你若敢伤害我的家人,哪怕薄身微命,我也不会放过你。”
“阿迎,我从来都没想过动他们。我答应你,不会伤害温家人。”
他虽神情轻柔,温迎只觉得映在她眼中的是狰狞与可怖。
她从来不认识他。
从今日开始,她才真正的认识他。
“你陪陪我罢,像从前一样。”傅长璟薄唇亲启,揽住她清瘦的腰身,想起了在雍阳时的每个日日夜夜。
这三日,或许是他最后的贪欢,他最后拥有她,哪怕她对他只剩下满心怨恨。
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他便再也抱不住她。
如若从来一次,今岁的夏末秋初,他一定不会再回燕京。
若他放下仇恨,未窥见过一丝山回路转之径,或许就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他和阿迎,就不止那三年光景。
一切也都不会如此,一切会一如从前。
温迎挣扎不开,任由他抱着。被褥被寒凉贯彻,两具身躯如何也暖不起来。
她转身背对他,泪水打湿了枕巾。
今夜之后,她与他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