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负雪(八)(2/2)
傅长麟神情一凛,“不可!”
这封圣旨若是传下去,再加上程绍礼的自陈罪书,他的一生便再难清白。
可传诏的宦官已躬身退离殿外,只剩他的高呼回荡在空荡深殿中。
他又祈求地望向傅昭宁,“皇姐,不可啊,不能这样做。”
傅昭宁不予理会,转过身阖眼,只觉幽寒缠身,千刃剜心。
中书舍人冒着风雪进宫,进殿慌张拜下,“臣徐化拜见陛下,拜见长公主。”
明黄的粉蜡笺呈上,贡墨乌黑生亮。
“这道圣旨,便是陛下之意,本宫说,你来写。”傅昭宁凌厉的目光扫过正低头暗暗揣摩的徐化。
徐化见陛下失神不语,即刻大悟,仓皇作礼,“是,臣谨记。”
傅昭宁沉吟片刻,喑哑出声,“逆贼程绍礼,悖逆天常,欺君罔上,南州天灾凶险,此贼以猖狂之计勾结逆臣侵吞官粮,贪黩官银,至使庶民多难,流离失所。朕为君父,痛心疾首,此奸蠹庸流,有负雨露君恩,奸首及朋党,依律处斩。”
徐化大惊,双目瞪圆,仰头拜下长呼,额头在殿中磕出声响,“陛下三思,殿下三思,程阁老怎会做此事啊!必是有奸人攀诬,陛下与殿下万万不可受歹人蒙蔽。臣愿以官身担保,程阁老廉洁奉公,一生清白。”
“徐化,你不写,自有旁人来写。”傅昭宁冷眼相视,“你这中书舍人若是不想当了,自是有人抢着要当。”
“你写是不写?”她威逼道。
徐化热泪凝出,已是将官帽脱下,伏身长跪不起,哀叹道:“陛下就算治臣之罪,将臣削官为民,投入大狱,臣也绝不会写这道圣旨。臣悖逆君意,望陛下降罪责罚。”
傅长麟背过身,以掌心复上双目,久久道了句,“徐化,你很好,你退下罢,朕恕你无罪。”
“臣告退。”
是啊,他的清白,人尽皆知。
人人都不敢去诋毁他一丝一毫。
而他为天下君父,却要反天下之人其道而行之,去污蔑一个最清白之人,让他沦为佞臣之列,留万代骂名。
傅长麟望着满地虚影,大雪覆盖深宫,而他自始至终,都在被这风雪裹挟,从无一刻是他自己。
任凭是他不想做之事,也终归要去做。
雪下了七日,城内积雪数尺,冰封千里。
到了第八日清晨,风雪终于止息,灰蒙阴暗的苍穹突然破开一道裂痕,竟有金光乍现而出。
暖阳的微芒渐渐消融屋檐上悬挂的冰晶,雪水滴落,官道湿泞不堪。
无人知晓,程绍礼独自在御前上书认罪,承认年初南州不翼而飞的官粮与赈灾银是他伙同褚穆阳、赵远山、前南州知府曾松宜及其前户部郎中卢知节,一应人等二十余位官员一同中饱私囊,贪黩t侵吞。
由于除曾松宜、卢知节等二十余位官员已死,如今主犯便只有程绍礼、赵远山与褚穆阳三人。
赵远山与褚党为伍这么多年,手中自是备了他们许多把柄,一封封褚穆阳与南州各地官员通信的信件流出,已然坐实他的罪责。
宵阳卫奉旨连夜到这三人府上搜查,于褚府后院库房与暗道各处搜到黄金百万,奇珍异宝不知凡几,还一并搜出几件悖逆之物。
于赵府中搜出财宝数十箱,金银数万。
而在程府中只搜出几箱书籍诗作,几卷山水字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此案皇帝这几日一直派宵阳司暗中探查,直到证据确凿,主犯三人被统统押入诏狱后,才发出一道圣旨,将这三人之罪昭告天下。
定罪后,三人论罪处斩,以正朝纲。
“程阁老家无余资,清贫一生,怎会与褚、赵等逆贼之流为伍,陛下明察,陛下明察!”
“臣请陛下明鉴!”
退朝后,皇帝早已离去。
殿外有朝臣长跪不起,长廊玉阶上处处是绯色身影。
齐复、张庭英等人齐声哀呼,求圣上明察此案。就连黄玄德一向蒙目捂耳之人也震惊不已,跻身跪在一列朝臣之中。
裴谙棠心神天崩地裂,周遭一切如同失声。他不顾阻拦,打伤了一路侍卫,疾步奔向宵阳司诏狱。
他身为御史,却在皇宫之中离经叛道,犯上作乱。
可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哪怕也将他一并沦为贼子,治他之罪,他也要去见老师一面。
宫阶之上,只有一人神情淡漠走下石阶,他面目阴暗,眼眶泛红。
“温乐衍,你这不忠不义的竖子。”有人扯住这道身影,怒斥他,“程阁老乃你之师,你却亲手为他拟了罪状,你忘恩负义,叛师离道,尔等耻与你同朝为官!”
温乐衍脚步颤巍,数尺高的台阶在他眼中荡起虚影,他甩开那人的手,冷冷地向前走,“太和殿外,童大人想犯上作乱不成。”
他的语气虚浮,已没有一丝力道。不理会朝他袭来的谩骂,转身离去。在无人的背后,他哽咽失语,拂落眼中的泪。
眼前忽晃过一道玄色身影,他视若无睹,继续迈开步伐向前走。
直到一拳落于他脸上,他也不曾闪躲一丝。
他被这力道带地倏然偏身,后背结实抵在石柱上,心血几乎震荡而出。
许久,待他艰难站直时,又是一拳袭来。
他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渍,对视身前之人,沉默无言。
“你为何要这么做?”谢临意不可置信地质问他,复杂的神色瞬息万变。
温乐衍攥紧拳心,似在和着血泪诉出:“因为我忘恩负义,大逆不道。”
他一生,都将难以原谅自己。
“好。”谢临意眸中盛怒涌出,“那便算我看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