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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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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出,那是程老师与温乐衍的声音。

她心中一扯,温乐衍怎会与程老师起争执?

“老师,你执意如此,倒不如叫我去死……”

程绍礼似在叹息,“或许唯有这样做,才能见云开月明。”

温乐衍声色渐低,却格外坚定:“可这一切,不该是由您一人来背负!”

“你说的说,有你们在,又何止是我一人担负,可在其位谋其政,眼前之事,唯有此解。”

凌玉枝无意听了几句,只觉满心震荡。她所听到的这几句,仿若千斤巨石压在心头,令她久久难以呼吸。她不知前方将要发生什么,可冥冥之中,似乎能望见山雨夹杂着风雪翻天覆地袭来。

她轻声扣门,书房内的交谈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进来罢。”程绍礼以为是盛叔煎好了药,便出言唤他进来。

凌玉枝迈出半步踏入书房,望着二人诧异的眼,堪堪扯出一个虚笑,“老师,恕我冒犯,你们适才,在讲何事,可否……告知与我。”

她不敢去问,可又不得不去问,她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出乎她心中所想。

温乐衍止了话语,神情仍旧肃穆沉浓,转过身不肯多说一句。程绍礼却神色平淡,波澜不惊。她知凌玉枝聪颖,她既听到了,便不难猜后事。

他唯有道出实情,才能让她保守此事。

“我想利用年初南州一案,拉褚穆阳下水,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温乐衍再次听到,面容犹被利刃所刺,哀痛之色沾染每一丝神情。

凌玉枝觉得冰冷的寒风灌满她的喉咙,浑身冷冽彻骨。她故意装作淡然的神情,问道:“那老师您,有何计策?”

程绍礼短短几字打破她的唯一一丝侥幸,“我与他同担罪责。”

“不可以!”凌玉枝忽然高声,手中一颤,食盒失力坠地,糕饼洒落满地。

鼻尖酸胀感汹涌袭来,眼中猛然泛起湿润,“老师,或许,或许还有更好的计策。”

程绍礼摇头,“褚穆阳手上冤魂无数,他罪该万死!若不借此案一举定他的罪,往后便再难寻时机。”

要扳倒褚家,褚穆阳必须死。

可此人盘踞朝堂数十年,旁人皆不能撼动他分毫,又岂是轻易能够屏除的。

“唯有这样,才能拉他下水。”

他与褚穆阳同为当朝宰辅,他若认下南州灾款贪墨一案,力陈与褚穆阳合谋贪渎。加之赵远山依附褚家这么多年,知道不少他们的底细,则必能将此事定死,让他难以翻身。

以玉击石,终能碰出裂缝,哪怕玉石俱焚。

但是他的罪名,还需要有人来为他拟。

故而,温乐衍才道,他不做。

若要他做,不如让他死。

他若看着自己的老师去死,且亲手为他冠以污名,让他受尽后人唾骂,还不如一刀杀了他。他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凌玉枝不知热泪是何时盈满眼眶的。

为何这个世道的光亮,要靠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去换。

这些人曾一个个站在她面前,是她的亲人、朋友、师长,如今她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相继离去。

她咬碎哽咽之声,泪光滑落,沾湿衣襟,“您不能,不可以……”

“您有想过裴谙棠吗?”细碎的低泣终于连成一句清晰的话语,重重穿透而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您是他的师长,他也视您如父,您让他怎么办才好,这个世上,他没什么亲人。他的一生,都将看着所有人先后离他而去,他该怎么办啊?”

“姑娘啊,他还有你啊。”程绍礼眼中压抑住的哀色喷薄而出,“你在他的身旁,他怎会没有亲人。我残破之躯,如何也陪不了他一辈子。往后的路,便由你陪他走。”

凌玉枝摇首:“可这不一样,这是不一样的……”

“活着便该有意义。”程绍礼目光移向她身上。

“这个说法,我不同意。”凌玉枝斩钉截铁,“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程绍礼忽然一笑,“姑娘的家,不在章州罢?”

“的确不在,我的家,在千里之外,百年之后。”

她的回答,让温乐衍都为之一震。

可程绍礼却不觉荒诞,一双慈目仍看向她,“我观姑娘稳重聪颖,朗然自信,常常想将一切所想变为真,便猜姑娘的家定是太平盛世朝。未见过民生苦难,风雨交加,才能如此随心所欲,活的风火恣意。姑娘以为来到此处后,目之所及已是疾苦,可这个世上,百姓的苦难从不止姑娘眼下所看到的这般。你没见过战火连天的黄沙、荒山野路中的尸骨与饿殍遍野的灾区,若你见过,你就定然会知晓,在我们这个世道,人不是想活着便能无虞一生的。”

凌玉枝微微亮目。

程绍礼又道:“唯有一个还算平稳的江山,才能庇佑万里山河下的无数子民,让他们皆能安居乐业,渔樵耕读,去找寻姑娘口中的最大意义。”

凌与枝一字一顿:“可是一个太平江山,若要靠无数人前仆后继,甚至用性命去换,那也应该让后世都记得他们。”

任何一个为家国牺牲者,都该享赞誉美名,不该受后人憎恶指点。

“生死只在一瞬,千百年后,待世间一切风平浪静,山海奔流,前人终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赞誉或批判,统统留给后人去评说。而前人的身后之名,终如灰土投入滔滔江河之中,无影无踪。我只求当下问心无愧,心安理得。”程绍礼沉静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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