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负雪(四)(2/2)
你看不起我,可我还活着,你却已经死了。
程绍礼怒恨交加:“我们之间,从未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首先就看不起你自己。人一旦先对自己轻贱,便会觉得周围都是成见。”
赵远山注视着他翕动的嘴唇,忽觉眼底有什么逐渐模糊。
他从小到大,怕极了穷日子。
荣华富贵与虚无缥缈的道义放在一处,根本不值一提。
因此,他费尽心思也要往上爬。
李家一朝得势,他便去恭维李家。先帝以雷霆手段夺回巍巍皇权,他便去迎合先帝,替他揭发铲除李党余孽。褚家权势滔天,他立刻跻身后党之臣。
从来没有什么比高高在上的权势富贵更重要。
“没有人看不起你。”
程绍礼摇首,一字一顿:“我与正玉,曾待你一如至交。”
赵远山目露猩红,“那他为何一封密信递给李望,让我名落孙山。哪怕我如今官居二品,也一辈子都抹不清乙科出身的污点!”
这是他一生最记恨之事。这件事将他与裴景深之间所有的情谊一举击得粉碎。
“你本就未及甲科,何来乙科于你而言是污名之说?”
程绍礼冷眼看他,将困扰他这么多年的心魔彻底拉出枷锁中,让其站于光影下,露出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你胡说!”赵远山发丝垂落,癫狂怒指,“我是甲科进士,是你唆使裴景深,让他串通李望,将我从金榜之上除名,让我一辈子都是个乙科出身!”
“你疯魔了这么多年,如今还不明白吗?!”
程绍礼道:“他若真做了那种事,为何还能让你待在明开府为官?他是一甲榜眼,以他之才,合该入翰林院为官,但他却与你一同入了明开府,做了一个小小经历。”
他步步遥想:“当年宣帝宠爱徐皇后,你的祖父赵宪任礼部员外郎,曾于朝堂之上劝诫宣帝,若纵容外戚,必定误国。宣帝大怒,将你的祖父贬为庶人,从此你赵家一落千丈,一夜之间从官宦世家变为市井庶民。”
赵远山从不愿旁人过多提及他祖父之事。
他以为此事是莫大的耻辱。
今日程绍礼主动在他耳畔提及,他怫然不悦,恨意四起。
不等他出言,程绍礼又道:“当年李后一族掌权,因你祖父死谏宣帝打压外戚一事,对你也格外迁怒。李望本还欲划了你的名,驱逐你出京,让你终身不复考。”
“而那一封信,是正玉写给李望,为你求官的。”他字句热切深痛。
裴景深的妻子李苁柔乃是李家一脉旁支。看在李太后故去的姨母的面子上,李望留下赵远山在明开府当了个小小的书吏。
寻常的乙科出身的士子大多数都能留在官衙做个书吏。而赵远山这个弥足珍贵的机会,是裴景深冒着得罪李家的风险替他求来的。
当年李家势大如山,谁得罪了他们,这辈子也妄想能仕途高升。
“你想利用我扳倒褚家,如今才在此颠倒黑白!”赵远山自是不信,他深信了几十年的事,怎么可能会倾覆他心中所想,“你、裴景深,你们鄙夷我、嘲讽我,是你们陷害我。”
分明就是裴景深勾结李望,将他从榜上除名,让他十余年的耕读都沦为笑谈。
程绍礼并未移开视线,淡淡道:“是谁同你说我们陷害于你,是你自己心中这般认为?还是后来的褚家告知你的?”
赵远山默然不语,程绍礼却已然猜到首尾。
赵远山此人本就心术不正,时时刻刻以己度人,也难怪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几句话便让他错了几十年。
“不可能。”赵远山失神苦笑,“他为我求官?可笑,可笑至极!他怎会如此愚不可及,他替我求官?”
“对,他是愚不可及!”程绍礼忽来一道猛力,紧紧扯住他的衣领,“我当初劝过他,他执意如此,因为你。他知你家中困苦,不忍你背井离乡,飘零异处,留在燕京便能多一分机会。”
他望见天窗外投射进来的暗淡光影,思绪随之飘远。
那一年,春寒料峭,雨落不绝。
烛火微明,裴景深挺直的身影落于地上如松风水月,萧萧肃肃。他披着寒衣,特地买了二两银子一张的笺纸,笔尖蘸取浓墨,落下遒劲第一笔。
程绍礼还记得,那晚他来时,首先便看到桌上的这封信。
纸张随风乍起,墨渍横陈。
他拿起读到一半,面色忽作勃然震惊,只剩纸张在手中摇晃,清脆作响。
裴景深再一次进来时,见他瞪圆双目,想说什么却一副如鲠在喉之样,便知他已看见了信中所写。
他与他并立窗前,沉吟道:“仲明不易,我不忍看到他受无妄之灾牵连,漂泊四方,辗转此生。”
他欲写这封信给李望,求他让赵远山留在燕京。
他又岂能不知自己此举会得罪李家,重则牵连自己的仕途,t可他还是想一试,为赵远山争取一个机会。无论如何,他不该被旧事牵连,困于前人留下的彀中举步维艰。
“你疯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程绍礼旋即将这封信撕的粉碎,“得罪了李家,吃不了兜着走。”
裴景深伫立不语,静静看着信纸扬洒空中,许久,才沉声道:“云延,这是我的选择。”
程绍礼的满腔怒气被连绵雨声渐渐冲散,只作无奈摇首:“正玉,人各有命。”
“你简直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