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负雪(三)(2/2)
延春的手上又怎会有类似邑国将领所佩戴的饰珠。
“我相信他。”裴谙棠沉毅道,“无论如何,我只相信他留给我们看的东西。延春他见过邑国使臣入京,也定然见过他们衣裳上的饰物,他攥紧属于他们的这颗东西给我们看,那这所有的一切,就定然与他们有关。”
他道出自己的猜想,“我怀疑,使臣中有人可能根本就未露过面。从一开始,我们就未曾见过他。”
若非如此,当夜,那些人便不可能在层层监视之下溜出驿馆。
当然,他们若一早便设下此计,掩人耳目,那就绝非是单纯的来燕京朝贡这么简单。
延春与他们无冤无仇,素未谋面,他们的目的不可能是他。
齐复初次在后辈面前悲愤欲绝,睚眦欲裂:“那群蛮人究竟有何图谋!”
延春他定是无意中听到或撞破了何事,才被他们灭口。他往后的风光年岁,骤停在那最为平常的一夜,始于温暖的瓦墙内,却终于阴冷的破庙中。
齐复想起那日清晨在府门前,他冷脸斥梁延春近来浮躁忘形,却不忘在他临走时叫他晚上回来用膳。
梁延春却说那晚邀同僚相聚,改日再回来吃师娘包的饺子。
他点头应下,望着那道背影如寻常一般消逝在远方。
师生之间最稀松平常的一个道别,便是此生的永别。
齐复怒火攻心,待裴谙棠走后,起身写了三道奏疏,请求皇帝派兵攻打邑国。
奏疏落于御案之上时,傅长麟在殿中坐至天明。
“打吗?”沈期妧顶着愁容进来时,问了他第一句话。
傅长麟牵过她的手,挣扎一夜的纠结之色依旧笼罩眼中,开口时多了一分坚定,“不能打。”
他纵然气邑国贼子为非作歹,可是,打仗不是他一人说打便打的。
他想打,可他是个无用之人,不能上战场所向披靡。
若是凭他一己之力能向邑国讨回这笔恶债,他就算粉身碎骨又有何妨。
可从古至今,战场从无独名英雄,是靠无数个英勇儿郎冲锋陷阵才打下万里河山。
他身为君王,必须为他们负责。
“与西夏一役虽胜,可既是战争,无论成败,必定元气大伤。怎能一波才定,又生新浪。”
他不但要为将士男儿负责,还得为整个家国负责。
“好。”沈期妧看着他消沉清瘦的面庞早已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大相径庭,她忽地鼻头一酸,“你好像与从前不一样了。可我在你身旁,身居其位,却不能为你、为国做些什么。”
“阿妧,活着的人总会找到意义。”他涩然一笑,“暂时找不到也不是桩坏事,至少心中自在。”
沈期妧点点头,挽袖亲自将菜布好,“用膳罢,与我一同。”
夜静山空,雨落阶前,后半夜至,屋檐忽现点点清白。
朔风寂寂,原是雪花忽坠,洋洋洒洒如乱琼碎玉。
这是今岁冬,燕京的第一场雪。
雪粒冰晶似飞花乱絮,世间万物素白沉静。
齐复披了件寒衣,举着烛灯行至门前,手中婆娑着梁延春昔年的一本帖集,目视暗黑天穹中的洁白纷纷坠落。
他糊涂了这么些年,到头来都护不住自己的学生。
他也不知余生还有几何,只愿今后能以腐朽之躯,代替他的学生走最后一程。
程绍礼温了壶热酒,雪沫倾落杯中,转而融入酒水。他眼中唯余故人的字迹,一壶酒尽,他沉沉放下旧物,终于决心已定。
唯愿今岁的雪,能将此间几十年以及往后的恶路盖尽。
哪怕他粉身碎骨,也死得其所。
裴谙棠熄了所有灯火,坐于窗前看雪覆青山,他仿佛看到梁延春在苍茫与凄凉之下踏雪而行。
墨影交杂,雪花乱舞,那道身影朝幽深处大步走去,再也不回头。
门被推开,凌玉枝从身后抱住他,滢热泪滴染湿他的一处衣襟。
无灯也无言,只剩庭外落雪清冷萧瑟。
“饿吗?”许久,她才压低声问出这句。
她知裴谙棠静静坐了一日,滴水未进。
裴谙棠神色微动,只觉一半温热之物抵在掌心。
“我知你吃不下其他东西,这块馕饼还剩一个,我们一起吃罢。”
“嗯。”他握紧手中的暄软之物。
凌玉枝由心生出的不知是释然还是悲愤,“吃了这个饼,睡完这一觉,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在这烂天烂地中继续生活。”
她早已看透了这天地,可活着的人还得往前,得对得起那些离去的人。
“延春的仇,我会亲自给他报。”裴谙棠转过身,衣袂被风卷得撩摆浮动,怒火催酿着他眼中生出鲜活。
飞雪将他的声色浸染得愈发冰冷,“不论害他的是谁,此次来燕京的邑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凌玉枝心中一紧,眼中恨意闪动,“那便杀了那些人,去为他报仇罢。”
她与他从来都是一样的,骨中不容一丝屈服。
心中最深处之物若是被人触碰,激起的则是翻江倒海般的怒意。不论前路坦荡与否,来者是何人,都不惧流言困阻。
因为在他们心中,人大于事,情胜过利。故而他们会一往直前,直到寻到公正。
哪怕皮破肉烂,也只求于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