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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负雪(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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馕饼暄软温热,拿在手上似一团暖火,直盈心间。

裴谙棠接过,看着她张嘴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们可以共同分担,也在共同分享。

风雨大作,暗流浮动,他们立于檐下,吃了一个馕饼,得以短暂宁静。

裴谙棠最终派人将她安全送了回去。

他在沸反盈天的雨中辗转奔波了一夜。

清晨,天边灰白,雨露高挂枝头,滴在水洼中漾起一圈圈波纹。

时间多流逝一分,他便愈发难挨一刻。一夜已经过去,所有的希冀渐渐被阴雨尘封。

护城河中已有官差开始撑杆打捞,各处废弃的货摊瓦肆也被官府里外寻了个遍。

齐复熬了一夜,被长夜折磨至神采消逝,已然卧床一病不起。

“昨夜可有举止鬼祟之人出城?”嘈杂的雨声将谢临意的声音淹没几分。

五成兵马司各处指挥使皆被叫来。

“回世子,城门每夜都宵禁,昨夜并未有人擅自出城。”燕京城内所有城门的值守官兵皆道如此。

“那今日呢,可以运举重物之人出京?”

“有两批商户运了一车茶叶与几箱布料出京,属下等都一一查验过,确实是茶叶与丝绸,不敢有误。”

谢临意深深沉默,如今只能做最坏的打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谙棠转身,毅然道t:“人或许还在城中,我们加派人手继续找。”

延春他为人正直纯良,从未刻意得罪过人,平日里也不会去与他人交恶。是以他的失踪绝非是一早蓄谋,裴谙棠眼下几乎能确定,是他在归家途中看到了何人或者听到了何事,才导致他的失踪。

他在不贰阁通往梁延春家的路上一遍一遍走。

这条官道宽阔平坦,走路不出半刻钟便可到他家。

谢临意看他独自举伞漫步,走到他身旁道:“这条路是宽广大道,不太可能会在这条路上出事。”

裴谙棠眸光一转,“若他并未回家,又或许是转道去了其他地方呢?”

他去的那个地方可能是他一时兴起,无缘由与因果,因此他们毫无头绪。

“世子,裴大人,城郊云蒙山有人报官。”

披着蓑衣的明开府官差匆忙来报。

裴谙棠眉心一跳,“所报何事?”

“回大人,云蒙山有间多年失修的破庙叫莲空寺。今晨一位老农像往常一样在庙内寻找稻草与木柴,不经意靠在一樽破旧的佛像上歇息。佛像却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里面竟藏有一具男尸。那老农吓得不轻,立即便来报官,眼下人还惊魂未定,正在明开府内。”

“去莲空寺。”裴谙棠并未听到他后面的话语,心间震鸣如雷。

城郊虽出了城门,但仍归明开府管辖。齐复卧病在床,只由一名府丞带着几个官差出了城门前往发现尸体的莲空寺。

裴谙棠与谢临意即刻策马出城,刚好追上这一行人。

城外山水连空,青峰迷蒙不可视。莲空寺在云蒙山半山腰,踏过淙淙溪流与泥泞山路,终于到了这座青砖破庙。

庙中杂草丛生,湿泞不堪,砖块与瓦片被风刮落,七零八碎。佛像之上的金漆与瓷块散落满地,泥壳之下压着衣物的一角。

几人合力搬开,躺在碎屑之下的竟真是一位面容青白男子。

裴谙棠浑身血肉冻凝,震恐之感深入骨髓。

金漆刺目,似要在他眼中灼烧出一个洞。

梁延春就这样躺在那里,任凭身上被污秽沾染,脸上却不见一丝尘垢,月白的衣袍前襟被胸腔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

裴谙棠轻轻蹲在他身边,伸手将覆在他身上的泥石一一拨去,不让沉重之物盖在他身上。

他见过很多生离死别,这是唯一一次,他恍如置身梦中。

他重返燕京时,是梁延春第一个向他示好。

几日前,他们曾生擒郑宥及其同伙,共同破获淮州乡试舞弊一案。

他们乘着奔腾的江水,在回京的船上闲谈。

前日日暖风静,梁延春雀跃地踏过宫门,向他们诉说升官之喜。他熬过重伤,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回。他是功臣,分明今日便该去大理寺上值。

可此时,他却静静地躺在这间阴冷的破庙内。

他想起自己曾对梁延春说过来日方长。

可如今终于知道,来日方长,谁又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来日。

“对不起。”他将梁延春的衣衫摆正,让人端端正正的躺在那。

梁延春的面容一如往常般和善亲厚,仿佛在静静倾听世间的一切,哪怕外面是狂风暴雨。

裴谙棠突然想到当年初见他时,他眉眼间流露的那份疏朗与意气。

元嘉二年春,天大寒,风雪大作。

贡院寒冷似冰窖,未开考前,他提着书匣排着长队进入考间,忽被身后之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向他道歉之人直哈气搓手,冷得话音又颤了几分,眉目却炽热如火,明亮不屈。

“无妨。”他见这位年轻男子衣衫单薄,便在书匣中取出一双护膝,“贡院天寒,你拿一双去罢。”

“多谢。”许是实在冷极,年轻男子伸出双手接过,诚恳致谢。

“家中姓梁,梁延春,不知公子贵姓?”

“在下姓裴,名蔹,字谙棠。”

男子热情拱手:“那便恭祝裴兄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他温声一笑,由衷祝愿:“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愿你振翅披金鳞,斩尽风浪。于江海之上扶摇而起,前程如锦。

延春,你早已是翻浪高飞的鲲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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