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负雪(一)(2/2)
“海将军好大的口气。”褚穆阳折了折衣袖,悠然道,“北境这块难啃的骨头,我尚且都不知如何是好,你却早已想将它收入囊中。”
衡王与广阳王毕竟是先帝亲封的亲王,无谋反悖逆之举便不得妄动他们,这点傅长麟也深知,因此对他们虽心有忌惮又一直不敢动手。
这两位老王爷毕竟年高,能挑起他们暂时的不满之心已是不易,再让他们生出别的心思实在是桩难事。
“褚大人深谋远虑,我相信,假以时日你心中定有谋算。”
褚穆阳面露冷光,手掌似要将被杯口捏碎,一言不发。
海云尔举起酒壶,仰起头一饮而尽,“若是痛快,便一切按计划进行。”
褚穆阳沉思片刻,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踏出一步便如置身孤石之上,前后都是沧江浪海,唯有闭眼向前走,才有可能走出风啸。
终于,他将那块暗中与邑国通信的玉珏沉沉放于桌上。
邑人常以玉珏为信物传递讯息。
褚穆阳拿出此物,意思便是这一诺依旧还在。
“你走罢,莫要让人发觉,别去驿馆,有人在盯。”
海云尔点点头,满意地撩袍起身,留下一句,“今日一别,同州再见。”
窗台上多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很便快消失不见。
梁延春结账走出不贰阁时,满街灯火已熄了大半,只闻得几声犬吠,幽静清冷。
青石板路湿滑,泥水沾满他的衣摆。他虚靠在路旁的石柱上,按捺住腹中的翻江倒海。微微侧目时,见不贰阁的窗前正有一道身影闪出。
此人黑衣披风,紧覆面容,时不时回头四顾张望,似在躲避什么人。
梁延春顿时清醒三分,此人深夜举止鬼祟,不知意欲何为。
待那人目光看向他这边时,他迅速借着石柱抵挡身形。
那人见四下无人,即刻右转闪进一条巷间。
梁延春沉下呼吸,醉意已然全醒,轻手蹑脚地跟随前人的脚步。
阴风吹拂,乌云盖月,路上不见一丝清辉。
这条深街道路曲折,是临近城郊的唯一一条空街。
临近城郊的街市本就僻静,又被一外地巨贾买下这整条街的铺面,这几日正在闭门修缮,是以深夜无人居于此处。
梁延春心悬万分,越跟越疑惑,此人深夜打扮怪异,一路躲避耳目走至无人空街,到底在酝酿何事?
是贼子犯法后潜逃,又或是此人是日月教余孽,正窝居在此密谋危害朝廷之事?
他眼色震动,胸腔起伏,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打算跟着此人,将他所谋之事破获。
前方健壮的男人行至一间瓦房处停了下来,有规律地扣响门环。
随后,另一位男人打开门,将人迎进去后,深深闭门。
梁延春蹲身于货摊前的两只破竹筐后,借着夜色挡住环顾而来的四道目光,顺着竹筐的缝隙投去视线。
前来开门那人未戴面纱,他看清那人面容之后,惊愕之感使他深深怔神。
此人面庭黝黑,鼻高目深,分明就不是大晏人。
这个时候出现在燕京的异国人,难道是邑国前来进贡的使臣?
可使臣都住在鸿胪寺安排的驿馆,怎会来此偏僻之处居住,还如此隐人耳目。邑人在燕京悄然鬼祟,只怕是密谋之事事关家国,绝不可忽视。
这堵院墙不高,他盘算片刻,觉得似乎能翻进去,于是踩上门后的石墩,攀上院墙一跃而下。
庭院杂乱无章,到处是堆放的杂物,所幸他下落之处是块空地,未曾踩到易响之物引来人的注意。
窗纱映出两道人影,正是他一路跟随之人与方才开门之人。
粗放的男声道:“海将军,那边可答应此事?”
海将军?
梁延春双眸瞪大,手心的微冷席卷全身
若这两人真是邑国人,那姓海且能称得上将军之人,便只有此次来燕京的使臣海云尔了。
海云尔身为邑国皇室兼大将,如今不在驿馆,怎会半夜出现在此处?
他屏敛呼吸,蹲在窗檐下,继续侧耳倾听二人的谈话。
又一道声音响起:“褚穆阳此人,虽奸诈多疑,但却是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放心罢,他既答应了,就算反悔,我也握有他的把柄。”
“将军与王后此计可谓是一石二鸟,英明至极。当年我奚璘部被晏人所欺,我兄长宁勒图被晏人射杀,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海云尔笑道:“宁律节,我知你恨不得将杀你兄长的晏人碎尸万段,如今机会来了,钩曼研制得如何了?”
“早已研制好了,就等着在那些晏人身上一试威力。”
“很好,同州是晏朝皇室的祖地,到时便由你亲手将钩曼投放,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生离死别的滋味。”
梁延春心腔轰鸣,身躯僵麻,眼中晃过一片惊恐之色,半晌间只知直打冷颤。
凉风吹袭,他背脊薄汗浸湿衣衫。
这些邑国人果然别有所图!
邑国擅长制毒,他们与褚家勾结,想在不久后的同州祭典大生事端。若让这些敌国贼子明日顺利离京,那便是纵虎归山,防不胜防。
眼下是十一月廿五,于年前同州之行还有一段时日,一切还来得及。
他只要回报陛下,这些人窝居在此,谋划于国不利之t事。请朝廷出兵即刻将他们包围缉拿,将一切遏止在未发生之前,便能平定往后的风波。
他强压下满心震荡,双拳紧握,手背青筋乍现,悄然闪身走入门前,打算踩着两只摞起的木筐攀墙而出。
庭中枯枝散落满地,他踩上一截枝桠,清脆之声萦绕耳边。
也正在此时,身后的房门蓦然被打开,屋内的火光蔓延至院中各处。他只觉心跳漏了几拍,脚底几近瘫软,不敢转身回头。
身后响起危险至极的阴冷声色:
“中原人,此处虽是你们大晏国都。但我们来者是客,你跟了我一路,还擅闯客人之所,偷听客人言语,岂非是太过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