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五)(2/2)
他接过积了厚重灰尘的一叠库册,挑灯翻了一夜,直到晨光破晓,目光终于锁定到几行简略的文字。
因是重录,记载定是都不如原册详细,有些更是模棱两可,语句潦草。他又将剩下的库册尽数翻阅完,找到要找的那几处连在一起,终于算得上是佐证。
第二日清晨,他便在朝会中揭露赵远山罪责,牵扯出他自承平三十年起,便勾结攀附李党,贪赃枉法,并呈上佐证。
满朝上下,包括褚党中人,皆震惊四座。
一批老臣垂首不语,心中愤恶交加,只因眼下此景,可谓是讽刺至深。
先帝终其半生都在剿灭李党奸佞,不顾血流成河,浮尸万里,可杀的多是些无辜之人。如赵远山这般真正攀附奸首的乱臣贼子,却得以加官进爵,坐拥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
“赵远山这个老狐貍!”褚钰怫然拍案,发髻珠冠摇曳。她对李家恨之入骨,可这个赵远山这个奸贼,旧主倒台才来攀附她褚家,把她当成什么了。
愠怒过后,她眼眸一沉,“不过那些陈年旧事,皇帝他们是如何翻出来的?”
事情总得有个苗头才能去查,赵远山早在十几年前就与李望等人勾结,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若是想查,又为何要等到今日才查?
褚穆阳深深摇头,“此事匪夷所思,不过结合替换罪犯一事,温乐衍他们怕是早有预谋。”
他敢笃定,偷换罪犯绝非赵远山所为,此事风险甚大,无人敢冒死这么做。
赵远山无理由这么做,温照年也不敢轻举妄动,去说服他这么做。
唯一的可能,便是皇帝他们在做局,想除掉赵远山。
“那兄长……他如今身在狱中,可会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褚钰的意思是,赵远山知道他们很多事,万一一朝下狱,难忍酷刑,将一些旧事抖落出来,到时于他们而言,绝不会是桩好办的事。
“娘娘放心,他不会。”褚穆阳怡然镇定,“他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就算裴景深已经死了,他对当年之事定是还耿耿于怀,故而,他不会对皇帝他们说一句他们想知道的。事到如今,他定知自己是被构陷,温乐衍那些人就是想要定他的死罪,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改变将死结局。若我是他,我定会闭口不言,将心中的秘密尘封,临死前还能报复他们最后一次。”
褚钰紧攥的手掌松散几分,终于放下心来,“兄长,北境那边,可有消息?”
“我已收到自北境传回的密信。”褚穆阳施施然道来,“衡王与广阳王本就因兵权一事对皇帝心有不满,我稍加劝说,便令他们其心散动。”
窗外风起云涌,将刺目的日光遮盖,似在酝酿下一场风雨。
“邑国使团这几日便要入京,届时我会与他们的使者详谈后事,他们野心勃勃,想必不会反悔。”
褚钰心中不免一惴,“兄长,此举胜算可大?”
“娘娘莫怕,从古至今,输了的人才叫乱臣贼子。”他目光狠厉,阴暗爬满侧脸,“但我劝娘娘不可尽信傅长璟,庆妃养了他二十年,感情非一朝一夕能消磨。他对娘娘您,对褚家,终归是心有恨意的。”
他始终觉得,要留后路。
“他恨我也好,他是该恨我。”褚钰卸去蔻丹,素白的指尖捏着一串檀珠,反复撚动婆娑。
褚穆阳还是初次见他这个雷厉风行的妹妹为了旁人煞费苦心谋划。
从前,她想独揽这江山,而如今,她只想把这江山捧给自己的儿子。
傅长璟虽说是她所出,但人心隔肚,心思尚且不知。
他只是怕她有朝一日,会懊悔无及。
褚钰却叹出一声:“二十年,我亏欠他的太多了。”
她只是想尽力去弥补一些。
宵阳司诏狱,清寒弥漫,幽暗长廊一眼望不到头。待人走过时,地上才映出浓深虚影。
赵远山身着囚服,去了墨冠,鬓发却一丝不乱。他闭目静默,脖颈与手背上时时有青筋鼓起。
“你来做什么?”他听到脚步声,倏然睁开眼。
“来看你笑话,来落井下石啊。”温乐衍就这样站在牢房外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极有意趣之事。
赵远山双目突涌猩红,戴着沉重镣铐的手死死抓住铁栏,“阴险竖子,是你陷害于我!”
他百思不得其解,宵阳司怎会来的那般巧,恰好在城郊莲雾山发现温远。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一早设计好的。
“如何?”温乐衍挑眉嗤笑,忆起往昔之事,眼中还藏着几丝未曾消散的锐利,“这被人构陷的滋味不好受罢?”
“是你陷害我,是你陷害我!”赵远山神态近乎癫狂,他这一辈子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到头来却折在这么一个后辈手中。
“是我陷害你又如何?我看你不顺眼很多年了。”温乐衍话音一转,“也不全然是我,你与李党勾结,这点,任何人都陷害不了你。你从前做过的事,如今都是你罪有应得,迟来的报应罢了。”
赵远山目光呆滞,由脚底生出的寒凉压灭心头的怒火,
隔着一道门,温乐衍在他眼前轻慢踱步,“放心,你死罪难逃。不过我这个人情深义重,毕竟你我同僚一场,你也做了我这么多年的上官,我今日便特地来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