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堪永夜(三)(2/2)
安福贯有眼力,只得转身去求温乐衍,“二公子,若非没有三公子命令,小人岂敢擅自做主,二公子若不信,自可寻到安年与安元,一问便知当日情形。”
“天下之大,那两个人要我何处去寻?”温乐衍摊手望着他,其实那两个人他并非寻不到,只是须得花上个几日时间。
若有人直接相告,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在温远的瞪视下,安福和盘托出:“他们两人去了章州,公子尽管去寻。”
温乐衍暗暗使眼色,门外的人即刻匆匆而去。
温照年深知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性子,疑虑打消了七八分,瞋目扼腕,“逆子,你到底做没做此事?”
“凭几个刁奴之言便想定我的罪?”温远抓住温照年的衣袍,“父亲,孩儿并未做过啊,我们家家世赫赫,深得陛下器重,您难道要看着二哥哥将我关进大狱之中吗?孩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吃尽苦头,受尽白眼,如今终于回到父亲膝下,父亲难道就不心疼孩儿吗?”
他话说到此份上,做没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面的事要怎么办。
温照年拢拳微颤,闭目只觉天旋地转。
他深念亡妻,对这个回到身边的儿子格外爱视,又怎会不心疼他?
加之他温家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他如今在朝中官拜二品,女儿乃亲王妃,儿子也圣眷正浓。
若是再有个杀过人的儿子,朝堂上下会如何议论他?温家的前程门面都要毁于一旦。
温乐衍看出他眼中所有的犹豫与纠结,任凭那丝不决终归化为坚定的爱惜与不忍。
他也不会退缩一步,他今日就是要温远偿还他的罪责。
为他所做之事,负该负之责。
温照年随即转换神色,偏过头看向温乐衍,和颜相劝:“他是你弟弟,你要亲手将他送去大牢?你下得去这个手?”
“自然不是我下这个手。”温乐衍锐目对上他,“此案按理我须得避嫌,于是我一早便交了状纸递给明开府,明开府的官差应已在来的路上了,是不是他做的,到时一审便知。”
温照年双目猩红,沉缓叹息,“你狂妄执拗,就算未曾想过我,未曾想过温家,那你可有想过你姐姐?”
他知道他这个儿子最在乎之人,浮名浮利于他而言,如眼前云烟。唯有触及到他在乎之人,才有可能扭转一丝他这拗峭的性子。
“姐姐与我想的一样,她不会怪我。”温乐衍话语一顿,眸中微涩渐起,“就算要怪,我也会叫她只怪我便好。”
“好,好,好一个大义灭亲。”温照年失笑点头,忽地脚底一颤,小厮见状,立马上前搀扶。
他冷冷甩开那些人,一步步走到温乐衍身前,盛怒即刻要涌出,“程绍礼把你教得固守愚昧清正,不顾道义人伦,我是该深谢他!只是不知他满口君臣仁德,自己可也能做得到舍生忘死,扶国济世。”
他对程绍礼,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心有不满。
许是从他见自己的儿子对待老师竟比对待生父还恭顺三分。
待老师敬重如山,待他便漠然如水。
“是啊,您是该深谢我老师,我能有今日坦荡之路全靠老师教习。”温乐衍眼中的微涩化为薄红,浸润在深邃瞳孔中,呼之欲出,“父亲若不满,您当初为何不亲自教我?”
他长这么大了,依旧还记得那个寒冷的雪夜,父亲把他送到老师家中,再未回头看他一眼。
他如今已经不在乎了,可每每忆起,那夜的风雪似乎总刮过心间,留下往后十余年的寒凉刺骨。
温照年低头不语,握紧的双拳松动几丝。
温乐衍强掩不在意,施施然道:“这么多年了,父亲只怕是早已忘了我娘了,在我出生时,您便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罢。并非是我薄情,只是我一想起那些事,我就无法对您开颜。但您依旧是我父亲,也是我的亲人。”
是你薄情在先。
但你养育我许多年,因此,我对你只唯余心间那丝微小的怨怪,从不会再生长燃烧。
温照年目光软和,“阿衍,听话,你若还当我是你父亲,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们一家人照样过日子。”
“谁不想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天底下那般多的人,有谁想颠沛流离,失散分别?”
温乐衍逼近已吓得六神无主的温远,“可你实不该那样做。你在害怕,旁人也会害怕。你为何要下此狠手呢?”
“父亲,救我,救我啊。”
“你早知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他寻来的护卫已将府门团团围住,不容一人进出。
“孽障。”温照年迟疑片刻,旋即转变脸色,怫然道,“你不计后果,一意孤行,我没你这么个冷心冷肺的儿子。”
温乐衍知道他如今别无他法,唯能用权威来压自己,迫使自己服软作罢。
“我已及弱冠,不是孩童了,父亲若是想将我赶出家门,也断断饿不死我。”
更何况,他知父亲不会如此。
有一个年轻有为,仕途坦荡的儿子装点门楣,于他而言,不会比他珍爱至极的小儿差。
他不会这样做t,除非他不放在心上的大儿子是个胸无点墨、游手好闲的庸才。
温乐衍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幸亏他争气,否则怕是接来的第二年就会被送回去。
“好,我今日便打死你这个逆子!”温照年仰头闭目,他已被逼到束手无策,只能拿起棍棒,愠怒冲冠。
温乐衍站在他身前,毫不退缩:“你打罢,你养我十三年,自然是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