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低衰草(五)(2/2)
“多谢殿下出手相救。”凌玉枝微微屈膝。
傅昭宁听江潇潇提起过她,也知她与裴谙棠的关系,斜睨她一眼,目露不同寻常的赞赏:“你方才一腔孤勇,敢口出那番言语,果真不怕那一通板子?”
凌玉枝因疲乏劳累,眉头微蹙,眸光黯淡,只短暂扯笑:“当然怕,这不是殿下来得及时,才让我免了皮肉之苦吗。”
“既是怕,为何要说?”
“许是心性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凌玉枝自言调侃,“心中怒气难平,旁人都不敢言,我便站出来说一句,反正众目睽睽,他们又不敢打死我。”
“你这心性倒是与我相同。”傅昭宁停下脚步,凛冽的眉眼舒展开。
贺菡真不知所措,慌张欲拜。
“免礼。”傅昭宁不容她动作,转身看着江潇潇,“潇潇同我说了,你弟弟一夜未归,四处寻找无果。放心,我既得知此事,自当帮你们寻到人。”
凌玉枝知她不拘小节,也不存格外敬畏之心,“那便劳烦殿下了,我朋友身子弱,我们先回去修整片刻,而后再来此地汇合。”
“你们且先去罢,有消息我自会派人通传你们。”她喊住江潇潇,待前人走远,独自与她道,“阿霁临走时特意留话恳求我照看你,你遇事尽管来找,府上之人必不敢推诿。”
江潇潇点头示意知晓,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唯有一股暖意横流心间:“多谢殿下,那我……我先随她们回去了。”
***
淮州境内,正值严冬,草木枯零,渡口人影稀疏。
远空波澜之上,唯有一辆官船驶近,岸边官员倒屣相迎。
淮州知府郑宥与布政使连维等候多时,见钦差一到,满脸堆笑一应而上。
“下官拜见世子、裴大人。”
郑宥睨了眼梁延春,知他不过区区明开府推官,官职尚且远不及自己,便未予好脸色。
梁延春兀自低头,似是早已习惯了官场之上的捧高踩低。
对于郑宥的恭维,裴谙棠淡淡一眼,问:“郑大人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郑宥摸着脖子上一道刺目的疤痕,不禁老泪纵横:“都是那群腌臜泼才,落榜学生连日闹事,下官带人阻拦,竟被围堵殴打,脖子上这道伤正是那群人抓挠所致。”
谢临意若有所思,微微一哂,“如此猖獗?”
郑宥顺着话,便开始叫苦不叠:“世子有所不知,那群学生目无王法,更甚持刀枪棍棒、斧钺钩叉拦与府衙前,实在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裴谙棠直言:“劳二位且先带我们去看看罗学政与叶知县的尸身。”
尸体停放在府衙,罗家与叶家来了许多人,皆在门外哭得昏天黑地。
两具尸体陈放至一处,尸首面色青白,脖颈上有明显勒痕。
裴谙棠略微看了几眼,视线投向跟在身后的连维身上:“据连大人奏报中所言,罗学政与叶知县并非悬梁自尽,而是死于非命?”
连维一路上话不多,这是初次站出拱手回话:“正是,下官令仵作细细验尸,才发现此中蹊跷。二位大人是被银针刺入头顶百会xue致死,后伪造成悬梁自尽。”
裴谙棠俯身细看,果然见两具尸体头顶毛发下都有带血点的小细孔。且二人脖颈上的勒痕只有宽浅一道,若是自尽,窒息时必会挣扎,勒痕则会深浅不一,不可能只留下一道轻浅发白的痕迹。
正如连维所言,这二人是死后才被人悬于房梁之上。
郑宥义愤填膺,怒言:“罗学政与叶知县那日被落榜学生围攻,许是其中有人怀恨在心,趁乱使此等暗器痛下杀手。”
谢临意朝他投去鄙夷之色,裴谙棠则直接惊愕无语。
“此言不妥。”梁延春官职低微,又无钦差之名加身,是以他恭敬朝郑宥行礼,“银针刺入百会xue,会当即死亡,若这二位大人是被围堵的学生使暗器所伤,该当场便死于街头,又怎会还能回府挨到半夜时分?依下官看,凶手许是夜半闯入二位大人府中,以银针刺xue致其死亡,后即刻将尸体悬上房梁,伪造自尽。”
郑宥被他这一通话说得面生羞愧,对他更是未有好脸色,拂袖道:“那群学生胆大包天,定是使了奸计半夜闯入府中,要置二位大人于死地。”
这倒还像那么回事。
“那群学生呢?”谢临意问。
郑宥言辞闪烁,如鲠在喉。
谢临意冷眼扫过,郑宥心头一缩,闭着眼道:“已然……已然释放!
裴谙棠难得对一人这般冷语:“你可知其中影响?”
罗文新与叶启良之死尚未查清,乡试风波未定,那些学生若真如奏报上所言已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那尚先将他们暂时扣押才是上策。
若飘散各处,再生事端,无疑是雪上加霜,河决鱼烂。
郑宥实在是t束手无策,早已欲哭无泪:“下官实在无法。他们毕竟有功名在身,下官将他们暂拘一处,三餐好吃好喝地供着,未曾苛待一分,更别提滥用私刑了。怎奈他们不识好歹,一意孤行,竟自寻死路,还蓄意攀诬下官施以严刑,诬下官清誉。他们时时刻刻生事,下官实在是怕再闹出几条人命,担不起此等罪责啊。”
“你最好祈祷别出什么事。”谢临意吩咐他,“将落榜学生的名单拿来,要近来惹是生非的。”
***
燕京雨声翻腾,浓黑云团漫天奔袭,四散时如天河决堤,颠倒人间万里路。
一场疾风骤雨下至傍晚也未停歇,雨落水涨,护城河中水流湍急迅猛。
淋漓如麻的雨丝垂落河中,隐匿一夜的漂浮之物渐渐涌起……
阴沉天地间,唯余几道缥缈身影徐徐而行。
伞面被狂风吹袭,任雨水贪婪摧折,伞下之人的话语声被凄凄风雨淹没。
“一鸣,你在哪啊,姐姐好害怕……”贺菡真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糊于额头,如被唯一一丝念想强提心神的傀儡。
刺痛的眼角被冷雨击打,已然成了幽幽空洞,凄怆无神,“你不听我的话,你到底跑到哪去了。”
凌玉枝打着寒颤,轻抚她的臂弯时,却被那灼人的滚烫吓了一跳。
“菡真,你……”她喉中痛哑,也再说不出一个字。
远处,有一行人踏着雨水上前,正是明开府的衙役。
“贺姑娘。”
贺菡真猛呛一口气,浑身战栗:“怎…怎么样?”
“于护城河中打捞出一具尸体,身形样貌与姑娘所寻之人大致对得上,请姑娘且先来辨认一番。”
天地嘈杂,顷刻之间,她连对面的话语都听得恍惚不清,犹如鬼魅翻覆着手掌,要将心间唯剩的温热生生抽走,撕扯殆尽。
被风雨压断骨架的伞落于脚边,柔软残破之物却震扬出巨大水花。
凌玉枝张口大声喘息,寒风灌入口鼻,眼角的热泪被雨滴濯凉。
骤然间,手心衣物猛然垂落,她看着贺菡真跌落雨水中,单薄身躯任狂风暴雨侵蚀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