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落日(四)(2/2)
齐秋白接过话茬,忧愤地睨了杜冠清一眼,“正是,我昨日去他的住处看他,才知他腹痛难忍,卧床几日了。他说是吃了几块点心后便开始这样的,也不知是哪家黑心食肆……”
他暗骂:“你告诉我嘛,我去为你讨个公道,不然到时候被人毒死你都不知道!”
“何必如此,许是我自己身体不好。”杜冠清再次对他道。
他深知以齐秋白的性子,若上门讨理,定要闹得人家做不成生意了。
他不想将事情闹成这样。
“杜先生。”凌玉枝忽然正色,“你那点心,可是城东茗玉轩买的?”
杜冠清目光t中略显惊色,承认道:“正是。”
老郎中为他号完脉,先为他开了几副治郁积腹痛的药方,招呼着伙计去抓药。
“好个茗玉轩,心肠都烂透了,真是岂有此理!”齐秋白怒骂一声,拍案而起。
凌玉枝继而道:“杜先生,茗玉轩的点心确实有问题,许多人吃了都同你一样,多数进了医馆。你的心善隐忍,却让茗玉轩的东家越发黑心,得寸进尺。”
她气愤难平,杜冠清以善心度人,可那恶人却利用千千万万如他这般之人的善心,肆无忌惮地为自己谋取私利。
杜冠清听罢,只淡淡阖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你们之言,你们似乎对茗玉轩很熟悉?”齐秋白观望她们的神态,看出她们对此处的确不陌生。
“刚与那东家打完交道。”凌玉枝眸中泛起晶亮,看着他二人,恳切道,“不知可否请二位帮我们一个忙?”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杜冠清与齐秋白恰好是她们相识之人,便无须再与旁人周旋多言。
杜冠清淡淡开口:“姑娘请讲。”
齐秋白笑道:“举手之劳,说罢。”
凌玉枝将她心底的打算尽数与他们道来。
齐秋白听了,以一种钦佩之意看着她们,“好说,我随你们去,定助你们成事,让那奸商滚出燕京。”
“杜先生不去吗?”江潇潇看着杜冠清,她与阿枝的本意都是想由他出面。
齐秋白轻嗤一声:“他眼下路都走不稳,你们有法子将他擡过去?”
伙计已煎了药端过来,郎中敲了敲桌,高声提点他们:“先在这把药喝了,莫要走动,一个时辰后再回去。”
杜冠清额头因疼痛复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胸腔呼吸虚弱沉缓,当下无论如何也再撑不起身躯闲庭信步了。
“杜先生不宜奔劳,且先喝药坐下歇息罢。”凌玉枝看着那碗澄黄的药液,转而又看向齐秋白,“那便劳烦你随我们去一趟,多谢了。”
齐秋白跟在她身后,“我从不白白帮忙。”
“你这话说早了罢,等事成了再说。”芮娘挡在他身前,阻断他的脚步,爽快道,“若一切顺利,我请你吃饭如何?”
齐秋白望着凌玉枝远去的背影,只能尴尬咳了一声,“宁姑娘豪爽,我自是乐意至极。”
***
茗玉轩一派愁云惨雾。
高敏独自点了几盏油灯,呆坐在空敞冷清的正堂里。
他口中反复呢喃琢磨,七百两,七百两,似乎也不亏。
眼下根本无人有意购下他的茗玉轩,他如今举步维艰,招牌砸了,楼也塌了。总不能两手空空,日日坐在这干等着有人上门相谈罢。
能有七百两,他便能回老家再开一间茶楼,东山再起。
也比在这坐吃山空好。
可转念一想,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七百两还是少了,不若再等一两日。
齐刷刷几道身影闪现在他眼前,他抽离思绪,冷不防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骂道:“都做什么?活儿都做完了?”
面容黢黑的高大伙计唉声叹气,“哪还有客人,又是哪里来的活儿干?”
他一挑起话茬,众人立马附和:“东家不若早日给我们结工钱罢,大伙好聚好散。”
“上月的工钱还没结,我小舅子过寿,连一份薄礼都备不起了。”
“放屁!”高敏指着他破口大骂,“你小舅子才上学堂,过的哪门子寿?!”
“东家这意思,是欲拖欠工钱吗?那不如明日一早,我们去官府评评理!”
此话牢牢扼住高敏心防,他四下无奈,想骂些什么也骂不出,一时气得眼冒金星,七窍生烟。
“给给给,个个都是催命鬼!”
他边暗道墙倒众人推,边极不情愿地打开所剩无几的钱箱,眉毛拧成一条线,“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还能少了你们几个铜板不成,一群穷鬼,拿着银子给我滚!”
“加上上月拖欠的,我一共是七两银子。”
“我是十两。”
“八两外加三百贯。”
高敏在钱箱中摸索,这才发觉银子花出去打点后已只剩二十两了。
面对眼前一只只朝他伸手要钱的手,他顿感眼前发黑,后背虚汗阵阵,只得软下声来好言好语:“诸位兄弟,你们在我茗玉轩三年,都是干练可靠之人。如今我一朝落难,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了,不如各位再宽限几日,再宽限几日……”
“高敏,老子忍你很久了,往日你在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如今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识相的,赶紧把工钱给我们结了。”
“若再推三阻四,休怪我们不客气!”
几张长凳被一脚踹翻在地,桌上几只空碗摔在地上炸开巨响,一排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拉的修长,如一堵厚墙将他团团包围。
高敏吓得躲至柱后,慌张高喊:“你们、你们还想打人不成?救命啊,打人了!”
凌玉枝带着人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下走进茗玉轩,她环顾四周,只见高敏早已抱头痛哭流涕。
“怎么样啊高老板,七百两,你可愿成交?”
高敏愤恨地瞪着她,心中早已把今日这些伙计闹事都归结到她们身上了,“你们趁人之危,与那强盗贼子何异?”
“强盗贼子能救你于水火之中?”凌玉枝悠悠道,“我说过,不会让高老板等太久。”
“你什么意思?”他眼中一沉。
凌玉枝还未来得及使眼色,齐秋白便收整好神情跳了出来,他换了一身简单的麻布服,装扮得像位普通市井百姓。
他冲上去死死拽住高敏的衣袖,“好你个烂心烂肺的老货,你不得好死!”
高敏狐疑颤抖:“不知……不知这位公子何出此言啊?”
齐秋白仰头哀嚎,喊声悲痛欲绝,震天动地,“我家中老母亲与我那三岁小儿吃了你这破茶楼的点心,上吐下泻,卧床不起。可怜我老母亲耄耋之年,如今挣扎病榻,连人都认不清,我家中幼子尚且话都说不全,竟要受此无妄之灾。我那糊涂娘子与我那黑心兄长贪你几锭臭钱,答应你息事宁人,我可不会善罢甘休!若放任你逍遥自在,我便枉为人子,枉做人父!你恶事做尽,竟还有脸赖在这燕京继续开茶楼贻害他人,我就算是去敲登闻鼓,也要送你去见官吃板子!”
方才那些寻账的伙计即刻鸦雀无声,皆竖耳倾听齐秋白的痛诉。有几人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对视,没想到还能听到别家的新奇热闹。
这下连凌玉枝都看愣了眼,抽搐的嘴角差点便憋不住。
她如何也猜不到,这人戏精上身,竟这般厉害。
那悲惨之声字字句句凿凿入心,众人听了无不感叹一句孝子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