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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落日(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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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恨他们吗?”

傅长璟心中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父母双双冤死在刑台上,他还能像如今这般沉寂无声,忍辱负重。

“恨,这一点,与殿下是相同的。”裴谙棠此时神色彻底黯淡,唯余陌生,先前那一层浮于表面的平静一扫而空,“若是心中无恨,臣为何还要在这朝堂之上呢?”

傅长璟疑问:“是吗?可我竟看不出一丝一毫。”

裴谙棠如漆般晶黑的瞳仁闪动,其中激漾着的是凛凛寒芒,“那臣要如何做,才能让殿下看出来。可要同殿下一样,残害旁人性命,去报自己的仇?结果还只能扬汤止沸,却终不能釜底抽薪,有殿下此举殷鉴不远,臣卑贱之躯,胸无谋略,不敢效仿。”

“那依你高见,我不该这样做,就该让它顺其自然,让奸恶安枕于榻,让泉下之人含恨终生?”傅长璟问。

“不,只是相劝殿下,切莫废徒劳之功。”

裴谙棠声色醇厚:“殿下若能立刻拔剑手刃仇人,臣心中定会喜不自胜。但是,无一击得手这个可能。既然做不了,倾囊一掷便会让自己身陷祸端,还会搭上无辜之人的性命,自己心中的怨恨也照样难以消解。为何不保全自身,从长计议。”

“记住自己真正的仇人,而无辜之人,从不是殿下的仇人,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记住自己真正的仇人。

傅长璟心间一紧,目光随之幽深。

他真正的仇人,他真的要与他们沆瀣一气吗?

这条路走了,便再不能回头。

下次再相见,不知可还有今日这般说话的机会了。

“臣告退。”

裴谙棠清旷之声响起,转身离去。

傅长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排排宫墙后,绯红衣摆随风肆意飘扬,终湮没在无垠天地间。

御书房,香炉中的龙涎香缭绕绵延。

傅长璟踏上洁净无尘的墨青石板,见满面愁容的帝王正在批奏折。

他二话不说,撩跑跪下拜见:“臣参见陛下。”

“王兄来啦。”傅长麟上前亲扶他,立即唤人给他上座赐茶,“王兄不必行此大礼。”

“陛下是君,当受大礼。”傅长璟话音沉顿,视线却停留在傅长麟脸上,似乎要从他的神色中洞悉出他心中所想。

“朕唯你一个兄长,朕与你之间,自然是旁人不可比的。”傅长麟琅然一笑。

阿霁提醒他要拭目静心看人,往后要小心熙王兄。裴谙棠也曾告知他,一切人与事若尚不明朗,轻举妄动便必遭反噬,不动则是上上之举。

暂时不动。

那他便不能表露其他,要像从前一样待傅长璟,甚至是更亲昵和顺。

他也希望熙王兄能暂时放下往事,如往常一样安稳度日。

如此一来,对一切都好。

傅长璟听他这番言辞,紧扣的心松动几分,“谢陛下。”

他坐下时,忽然看见桌上的玉盘中摆着一样熟悉的点心,一盘白玉方糕已被吃的只剩三块。

“陛下还是喜欢吃这白玉方糕?”

“喜欢啊。”傅长麟点头,提起幼年时初次吃到时的情景,“当年朕被翰林院那个老太傅训斥,打了五下手板。王兄你塞了一块白玉方糕给朕吃,朕瞬间觉得挨手板也不疼了。可后来你说这白玉方糕只有文瑞殿的厨子才会做,朕便每日缠着王兄给我捎点心吃。”

傅长璟眉头舒展,朦胧茶雾将他的面色复上一层柔和,他也想到了当年之事,不禁淡淡一笑。

先帝子嗣稀薄,他与傅长麟是唯余的两位皇子,二人后来一同听讲学,情谊也彼此深厚起来。

他突然深深一怔,傅长麟这个人,纯真良善,t好像从小到大亦是如此。

他们之间,其实也并无不可逾越的隔阂。

“王兄,朕对你心中有愧。”傅长麟亲自为他斟满热茶,“雍阳贫瘠,三年绝不好过,可朕当年也是无法……如今不同了,王兄想留在燕京吗?等过了眼下,你与温家姐姐便长居燕京罢。只是如今事态混乱不明,还需王兄暂且回去避一避。”

傅长璟心头像被何物猛然敲击,震荡轰鸣,神思宛若豁然开朗般通达。

是啊,三年前,傅长麟不过才登基两年,根基远不如如今稳固。

当年褚后想方设法以最不堪之罪除去了他母妃,苦于他毕竟姓傅,不能处置了他,只能令他成为名不正言不顺的罪妃之子。

又怎会容许他继续留在燕京,从而横生枝节,激起变数。

纵使傅长麟有心让他去何处,褚党想来也必会极力上书反对。

唯有雍阳这个不起眼的地方,才能让他安度接下来那几年的昏暗时光。

他真正的仇人是谁,是褚家,不是除褚家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而他怎能听信一两句虚妄之言,就与他恨了五年的仇人相谋。

可若不想违背初心,那他孑然一身又能谋求到什么呢。

他如今又觉得眼前浮现起一层看不清的雾。

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自己又不清楚了……

思来想去,那夜那些狂肆滋长且不为人知的疯念,只能归结于一时受奸人蒙蔽。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待臣之恩情,臣铭记在心,感激不尽。雍阳如何不好?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臣每每看着,心中甚是快慰。”

他与阿迎在雍阳时,也不乏许多快乐珍贵的光景。如今想起来,盈盈暖意环绕心间。

“臣明日便要启程出京,今日特来拜别陛下。”

傅长麟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明日朕去城墙之上送你们。”

傅长璟走出殿门时,激烈的日光穿透层层绵云,暖阳如瀑般洒满石阶。

他缓步走在融融碎金中,冬阳和煦温暖,脚下的步伐也轻快迅疾。

“殿下,那东西可还要托人送过去?”在殿外候着的暗卫跟着他。

傅长璟顿了顿,终擡手道:“不必,等回去后,你将府上那人带出去杀了,做隐蔽些。那东西,也寻个地方烧了罢。”

“是。”

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早已迫不及待要去接阿迎回家。

宫门转角,庭廊深深,忽见一位婢女焦急地跑来。

傅长璟认得她,她是阿迎身边的星荷。

见人如此慌张,他眉心一跳,声都失了几分:“王妃呢?”

“殿下,不好了,我们才从坤宁宫出来,奴婢便被人从身后打昏,醒来后……醒来后王妃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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