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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劣东风(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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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并非他的母妃所生吗?

如此荒唐之事,竟深藏了这么多年。

他的母妃被蒙在鼓里,在落寞深宫中穷其半生,替仇人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最后竟又死于他们的诬陷,直到含恨临终时也不知其中真相。

他本来以为,就算当年或是如今,所有人心中都认为他的父皇暴怒凶残,以至于在史册中大加口诛笔伐。

但在他的心中,父皇待他从来都是温善和蔼,因而他从不在心中怨过父皇当年所做的错事。

但是如今,他满心俱凉,他的父皇就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他伤了他母妃半辈子的心,从布下这个荒唐之局的那一刻起,就亲手将那个可怜的女子拉入深渊。

……

他极力克制翻涌的思绪,猩红的双目森然可怖,试探道:“此事若为真,便为宫中秘事,你既都已知晓,那万英万公公怎会不知?”

这等辛秘之事,先帝就算隐瞒的滴水不漏,身旁近身的内侍也必会知晓。万英服侍先帝十余年,如今尽心伺候太后,他若知晓这桩事,太后也必会知晓。

如若太后知晓了,朝堂之上必定不是今日之局。

他也不会还如今日这般落魄一方。

唯一的可能,就是万英也不知此事。

“万英之所以不知,是因为那时先帝已不信任他。”厉福提到此人,讽刺一笑,“先帝生性多疑,就算是身边的老人,也难逃猜忌之心。褚家势力未起时,朝堂之上李党权势滔天,就连近臣内侍也多有被他们笼络,因皇后有孕的风声走漏,先帝猜疑万英,寻由暂撤了他掌印太监之职,仗责了他二十。此后内廷之中新上来一批人,便是由何檀何公公掌司礼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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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万英便暗中投向皇后。待李党被肃清后,先帝缠绵病榻,褚家一族起势,万英重掌司礼监。而何檀与先帝后来提携的那批内侍,皆因卷入御医王冕等人附逆一案,被皇后下旨处死。”

厉福长吁,苦笑言:“而我也是当年那批人之一,当年我得圣令出宫办差,半路遇褚皇后的人追杀,滚落悬崖峭壁,索性命大,只摔残了一张脸。”

傅长璟复杂的眸光难辨深浅,他兀自回忆,万英确实因犯忌被仗罚过,何檀也自是从那时接管内廷。

而万英因记恨,暗中投靠褚后。待李党一清,父皇身子就江河日下,久治不愈,且他身旁的太医与内侍统统卷入逆党一案,如今一想,怎会这般巧合?

这一切的变故,绝对离不开褚后,先帝沉疴难起,究竟与他们有何干系?

他的父皇,心狠手辣,凉薄无情,可惜唯一一丝柔肠用错了地方,以至于居高临下的九五之尊被枕畔的女人算计的不得善终。

躺在榻上迟暮的帝王临终前也许是满心怨恨,看清昔日宠爱之人阴冷的心肠,不甘将这一切的真相告知她,于是带着这尘封的秘密死去,更是为了报复活着的人。

而褚皇后,也正是因为先帝的报复,步步入套,将自己的儿子步步算计到如今这般。

傅长璟怔神,却依旧道:“你说的这一切,荒谬可笑,我为何要信你?”

荒谬可笑,荒谬的是这桩彻头彻尾的局,可笑的是半生都在飘零的自己。

那流转在细密雨脚中的枯叶,就如他一般。这一瞬贴着雨水迎着风肆意浮沉,下一瞬又翻转游移,不知要顺水流飘向何方。

若他从一开始就是褚后的儿子,那他也不必背负这血海深仇,经年来辗转曲折。

那个无辜的年轻女子,虽依旧困在宫闱,但不必被这无情的谎言消磨,至少能安闲度过此生。

若他只是庆妃的儿子,先帝或许就不会这般器重于他,他若不曾见过那耀眼瑶台,或许一辈子平庸无为就会是他心中所求。她的母妃,也不会因为他而早早月坠花折。

若他永远也不知这桩事,他或许会因温乐衍的劝说,带着妻子与将来的孩子回到雍阳,远离皇城,做个闲王,清散余生。

可为何,他的一生,从出生起就如此荒唐。

“殿下……”厉福道,“信又何妨,不信又何妨?是又何妨,不是又何妨啊?”

“殿下不信,自会有人信。”

傅长璟冷笑:“你记恨褚后那些人对你痛下杀手,让你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因而才找到我,对我说这些。你想让我借此事去亲近太后,借他们之力来成事。而后再学着我父皇当年的做派,肃清左右之人。你觉得我为何要这样做?褚家若是真信这些,与我而言便是事半功倍,而我如今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何就一定会做这过河拆桥之事?”

厉福也朝他一笑:“殿下是个重情之人,我只问殿下一件事,殿下得知了身世后,那先前行刺之举,可还后悔。”

傅长璟立即道:“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的母妃,自始至终都是庆妃。”

“殿下既能这般说,我为何不敢赌。”厉福躬身,“还望殿下能看在我今日之言的份上,倒时定要替我报此仇。”

傅长璟淡漠一眼:“我还是那句话,我如今两手空空,但凭你几句话,如何能让旁人信服。”

“我自有一物,此物,足以让见了的人必定信服。”厉福笑叹,眼中却遍布寒凉,“当年何檀一早便被褚后的人陷害下狱,先帝后知后觉,察觉褚家不臣之心,曾将一封手书交给了我,我会将它交于殿下。”

傅长璟眉眼低敛,却盯着苍凉雨幕遥望许久,直到身上的氅衣被濯得湿重,成群寒鸦也扑落枝头,飞进亭中息声暂栖。

屋内隐隐传来一声女子轻柔的呼喊——

他留下厉福,转身离开亭中。踏上台阶,朝灯火尽头的呼声处行去。

阶上的雨幕阑珊处,灯影晃晃。

阶下的滂沱大雨间,阴冷昏暗。

他独去的身影间有光影与幽暗交错,晦明变化。

黑暗尽头,有一人低声道:

“那便祝殿下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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