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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劣东风(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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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封城搜捕之下尚且才抓到曾松宜,还让褚穆阳逃脱了。若光t凭兵马司出动,曾松宜恐怕连大理寺的牢狱都进不去,早该曝尸荒野了。

他们这半年在追捕曾松宜,是为了从他口中得知南州案的内情,将褚党的罪行昭告天下,还南州一方百姓一个公道,所以在一切未大白之前,他们拼尽全力都得保住曾松宜的性命。

而在傅长璟眼中,他只想用曾松宜扳倒褚家。且他自己都对这局的成败游移不定,只能孤注一掷。

当时的情景,若是兵马司的官差出动能抓到曾松宜与褚穆阳固然是好,但若是惹得褚穆阳恼羞成怒一刀杀了曾松宜,那也死了便死了。

大不了此局落空,他置身事外,依旧片叶不沾身。

曾松宜是圆滑狡黠,因此他留下玉佩,赌了一条新的出路,也正是这块玉佩,让他不至于命丧当场。

许是察觉出温乐衍的话语中透着不屑与轻蔑,傅长璟厉眸匿与阴影处,也轻飘道了句:“你们费尽心思抓到了他,他终归也还是死了。”

温乐衍谨记老师那夜的教诲,因此不理会他的相激,依旧悠悠然笑道:“在其位谋其政,将贼子捉拿归案是我为官之职,曾松宜死在牢中,也是我无能失察之过,这点我不持一丝驳斥。但我永远不会同你一样,为了自己的目的,工于心计,将他人的性命与朝堂大局统统不顾。你日夜筹算谋划这几局,结果皆功亏一篑,最后还身陷烧手之患,你又得到了什么?”

傅长璟额间青筋隐隐,他将心间一口气压于腹中,反复灼烧颠倒,极力遮复住最深处阴怒的一面。

温乐衍抚掌又松开,终轻巧相劝:“姐夫莫气,事情既已过去,你非要与我口舌相激,逞这一时之快又有何用呢?”

他未说完的后半句是——反正你如何也说不赢我,何必自寻不快。

“不若我们继续说说,关于沁蓉行刺一事?”他施施然相问,“你是怎么与她联系上的?”

傅长璟终沉定眸光,深蹙的眉心顿展,“她的原名是叫绿妍,刚来燕京时,我去怡王府拜见怡王叔,曾在王府内见到她与教坊司的舞伎一同献舞。”

教坊司的舞伎伶人常常会受邀到达官显贵或是世家子弟家中献艺。

“她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她,后来听闻怡王叔说,太后寿宴时,也会请这些舞伎去离宫献舞。我便令手下心腹借寻欢作乐进入教坊司寻她,与她谋划行刺一事。”

温乐衍瞬间想到那一名被射杀的女子,全是因她,他们才能顺着这其中不合常理之处,猜到沁蓉与细月互换身份,从而也摸出了沁蓉的背景。

也才能有他今夜坐在这质问傅长璟。

他问:“她与另一位名叫细月的女子互换身份,也是你的人与她谋划行刺后才行动的?”

“这倒不是,我派去与绿妍、也就是沁蓉联络之人说,此计可行。因沁蓉告诉他,她先前便因自身之事与她的好友细月互换了身份,教坊司中的人都把她当成是淮州罪臣之女细月,故而若是此事败露,也难以通过她,引出背后的我来。”

温乐衍喟叹,苏芳沁蓉,她们倒是个个忠心护主。

今夜他在宵云司诏狱中,故意再问沁蓉,她背后可有人指使时,当见到她坚毅果敢的眼神时,他便知道,沁蓉不可能会亲口供出傅长璟。

“细月是你的人杀的罢?”谈到杀人,他冰冷的视线似要凝固在傅长璟脸上,“她与沁蓉形影不离,定是知道她想做之事,也看到过你的人借寻欢之由多次来找过沁蓉,所以一听到事情败露,细月便不知如何是好。你只需让人给她递个口信或是暗语,其中提及能救沁蓉之事,约她短暂离开教坊司商议。她为救好友,定然会听信,因此她才趁乱寻机会跑出教坊司,并非想逃,而是去与你约定的地点,寻求相助。”

“至于你为何要杀她,而是你听闻此局落败,虽也心慌,但唯一安心之处便是沁蓉的假身份,你料定我们查不出什么。可互换身份一事,细月本人定是知晓,你能放心沁蓉什么都不说,却不能放心她,如若她道出身份内情,查案之人就必定会顺着庆妃查到你头上。”

“没错。”傅长璟不可否认一点,眼前这个人,心思通透,聪颖绝伦,他微叹,“但我小看了你们,你们还是查到了。”

温乐衍冷嗤一声,言简意赅,“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给你留足了颜面,你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去向陛下辞行,尽快回雍阳。”

见识到了他的冷漠无情后,温乐衍觉得那道映在地上恍惚的虚影满是陌生与冰凉。

他话语喑哑:“你对我姐姐,可是真心?”

今夜,唯有他这句话,傅长璟不加犹豫,旋即便道:“我对阿迎,至真至纯。若非真心,我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好。”温乐衍深抿着嘴角,“那你便多想想她,就此收手。今后见了你,我温乐衍,还能唤你一声姐夫。”

傅长璟眼前倏地闪入一道倩影,这是唯一一丝能抚慰他心中幽暗波澜的葳蕤春晖。

为了她,这些琼楼玉宇他可以抛之脑后,为了她,他可以忍下心中的仇恨,蛰伏在雍阳三年。

“好,我定会护好她。”

“记得我的话,也记得你今日之言。”温乐衍将棋盘上的黑子尽数收走,边起身边道,“你输了,这全燕京还找不出第三个人能赢我。”

雨声渐熄,他展了展微皱的衣袍,终究没碰傅长璟为他斟的那盏凉透的茶水。

他转身伸手接过下人送上来的伞,大步轻快地走入雨中。

傅长璟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眼中起伏的光亮也不知是什么。

他长袖不经意间拂过棋盘,所有棋子如雨点炸开般落地,黑白相间,清脆相击。

屏风后一道浓沉的阴影缓缓走出,影子立于洒落满地的棋子间岿然不动,只响起浑厚沧桑的话语:“殿下果真要回雍阳吗?”

傅长璟起身,心事万重地踱步,烛光之下,他的身影在周遭黑暗下修长缥缈。

半晌后,他才冷声答背后之人:“我回不回,又与你何干?你自雍阳跟了我一路,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老者面容黄瘦,两块丑陋的疤纹延伸至嘴角,耷拉的眼皮却与接下来高声的话语万分不入,“殿下不知我要做什么,我却知殿下心中所有的愤懑不平与怨恨不甘,殿下在雍阳三年,虽远离繁华的皇城,清闲度日,但心胸中难掩的炽烈热望却从未消亡过一丝。”

“殿下当年深得先帝宠爱,若无那桩事,如今龙椅上坐的绝非那优柔寡断的黄口小儿。”

傅长璟猛然怔忡,抽出剑架上的长剑,雪白的剑声锃亮晃眼,直指那人颈侧。

“我竟不知你是哪方贼子,你在我府上口出狂言,大逆不道,就不怕我一刀杀了你?”

老者似乎是料定那剑身见不了血,幽幽一笑:“殿下难道心中就从未这般想过?”

傅长璟握紧剑柄的手掌松动一丝。

这么多年,就如同一场梦一般,他多想一醒来,还依偎在母妃怀中,还在父皇身前练字读书。

可一睁眼,他如今只是个不受人待见的闲王罢了。

老者窥见他眼底的情绪,“殿下如今进退失据,从无一人真正在意您。当今陛下待您宽厚,是因为他刚即位,若即刻对手足赶尽杀绝,有负帝王贤明之称。方才温二公子给您指的那条路,也不是为了您而深谋,而是为了王妃,他不想让他的姐姐因殿下您身陷祸端,因此让殿下您安守封地。他可不知殿下的心,也不知您心中所想。”

傅长璟冷眼一扫,那老者又佯装纠正,“老朽年纪大了,竟忘了一个人,这世间若还有人真正在意您的,那便只有王妃了。王妃在殿下身边三年,对您用情至深,殿下真的认为,在雍阳那个偏荒之地厮守一生,就是给了王妃与将来您的孩子最好之物吗?”

傅长璟放下那把剑,垂首不语。

阿迎跟着他,三年间算是吃苦了。

她本该是在那玉阙楼台之上,如今却跟着他颠沛流离。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燕雀岂知鸿鹄,那些人都不懂殿下,只有我懂。”老者悠悠一笑,“都是皇家血脉,殿下为何不敢试想一下?”

“呵。”傅长璟展手讥嘲,“你若是想做来日天子身旁的挟恩近臣,实在是不该来找我。我如今两手空空,自身都难保,你叫我拿什么去想?”

“何以t见得。”老者咪笑展颜,“殿下的身旁一直不是两手空空。”

“哦?”

“庆妃娘娘的孩子,早在出生那一刻便夭亡了,殿下您并非庆妃娘娘所生。”

傅长璟满心俱震,猛然拎起他衣角的侧腕青筋凸起,双目猩红,“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母妃从小便待他温和宽厚,因此,关于他自己的身世,他从来都未怀疑过……

哪怕别人都说她母妃罪不容诛,宫里宫外的流言漫天四散,他也从来都未怀疑过一丝母妃的清白与他自己的身世。

如今眼前这个人更是荒谬至极,说他的生母并非庆妃。

这怎么可能?

“你再胡言乱语,本王即刻将你送往宵阳司诏狱,治你个谋逆之罪!”

老者急咳两声:“殿下莫急,且听老朽道来。您虽非庆妃娘娘所生,但您确确实实是皇家血脉。”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生母是谁?”傅长璟的声音打在他耳畔,如破碎的冰渣般刺骨凛冽。

老者深深一息:“是当年的褚皇后,当今的褚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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