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劣东风(一)(2/2)
烛光并不亮,四周昏黄宁静。
雨打窗棂,清冽作响,桌前的二人还正在用膳。
他甩了甩衣袍上的雨水,恢复几丝寻常神色,作笑道:“赶得巧,赶上了姐姐与姐夫还在用膳,我也还未吃呢。”
恰巧这时下人恭敬送来了干布巾。
温迎起身送到他手上,看着他雨迹斑驳的衣袍,摇头道:“快些擦擦,你也不知带把伞来,明日衙门的堂不想坐,想去坐医馆的堂?”
温乐衍目光灼灼视向傅长璟,却对着温迎轻笑:“那日姐夫说送我两盒雪露茶,我心里实在想得紧,连夜都要过来拿,谁知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
一副碗筷被添上桌,他撩开身下衣袍随意坐下。
温迎捋袖为他添了一碗汤:“先吃饭罢,吃了饭我去拿给你,省得你惦记得夜夜睡不着。今日菜肴简单,都是我想吃的。若是知道你来,定得做两样你爱吃的。”
“我自己来罢。”温乐衍伸手接过,“能吃饱便行,山珍海味与粗茶淡饭进了腹中还不都是一个样。”
一顿饭间,姐弟俩虽活络如常,因有第三人在,席间却弥散着一丝怪异气氛。
“乐衍是刚从宫中出来的罢?”从他进来,这是傅长璟初次插话。
他早已猜到,温乐衍若这时候来,定是对那些事全然明了透彻了。
“自是。”温乐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行刺案东拉西扯牵连良多,可真是不好查。”
傅长璟指节微颤,淡然回之一笑,“辛苦了。”
温迎被那日席间的刺客吓得如今还心有余悸,也问了一句:“阿衍,可有查到那是什么人?竟如此胆大。”
“还未曾查到呢,姐姐莫要去想那等骇人之事了。”
一排侍女上前将碗碟收走,又摆上几盘瓜果与点心。
温乐衍看着那排模糊的身影往返又退下,眼中弥漫着凝重。
“你今日怎么不吃这栗子糕?”温迎见他怔住,不由得发问。
他竟破天荒道:“我吃饱了,待我带回去慢慢吃。”
雨愈发如瓢泼之势,如从空中掷落的石砾一般,不歇不缓。红罗炭越烧越旺,炭石吞吐着猩红的火芯,将窗外嘈杂之声焚烧吞噬,只剩房中的静默绵延悠长。
温迎打了个哈欠,近来总是犯困,饭后静坐一会便困意上涌。
温乐衍望了眼连天的雨幕,不住叹息:“正好雨这般大,我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四下也是乏味枯燥,姐夫棋艺可好,可否容我请教一二?”
傅长璟依旧温声相待:“算不上精湛,略通一二。指教算不上,你我自可弈上一局。”
听到他二人要对弈,温迎愈发觉得无甚看头,扶着婢女的手悠悠起身:“无趣,我先回房歇息了。阿衍,我着人将茶叶送过来,你等雨稍歇了再走,切不可眼下就走。”
棋盘已被摆好,两人相对而坐,温乐衍先执起白棋于指尖婆娑,“知道了姐姐,我们这一局,还指不定下到何时呢。”
温迎的身影隐与灯火与雨帘中远去。
温乐衍收敛笑意,侧首看向傅长璟,他眼中精锐深幽,手中棋子却清脆一声落于棋盘之上。
傅长璟也掩藏温芒,对上那双与温迎有几分相似的眼,心中倏忽一动,是虚慌与愧意飘转。
片刻后,黑子才相落。
“姐夫你可真是深藏不露,来燕京短短几月,做的可都是惊天动地之事。”温乐衍嘴角一扯。
傅长璟声色淡淡:“略尽绵薄,可惜桩桩件件都没能成事。”
“也是。”温乐衍轻笑,笑意中却透着寒凉,“你费尽心思将百花楼翻出来,指使丁桂送信给我,又与苏芳里应外合,唆使浅碧深红自尽,将事情闹得皇城动荡,结果却只死了个褚安,此案就此作罢。”
“你将曾松宜送回京,希望能借他之口扳倒褚家,结果曾松宜被人毒杀,褚党又一次全身而退。你与沁蓉达成一致,于寿宴之上行刺,结果功败垂成,这次你自己也引火烧身了。”
“桩桩件件都只差那一点。”他反问,“一个个这般好的机会,说起来,你可怨我们无能啊?”
傅长璟擡眼一定,露出白齿,“你们若是无能,这朝中便远远不止如今这个局势了。乐衍,在我心中,你可是最睿智的。”
“呵。”温乐衍轻喝一声,“我算什么?我可再不敢自诩这个。”
棋盘落棋声此起彼伏。
“有些事我还是不明白,你索性给我讲个清楚了,你如今甚至连性命都可是掌握在我手里。”
褚太后若知道背后是傅长璟在捣鬼,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如今也唯有他们能用庆妃之事拿捏住褚家。
傅长璟长凝他,眸中变化万千,他未曾想到温乐衍会说出这番话。
“莫要这般看着我。”温乐衍慵懒舒展着手臂,一边看着棋局的走向,“你其实连我们都算计好了,如若事情败露,看在我姐姐的份上,我们也能保你对罢?”
“你当我们温家死绝了不成?我姐姐不是没有家,她大可以与你撇清干系。”他沉声道,“是我不想看她伤心,不想看她腹中的孩子将来没有父亲。”
“你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其中,去不计风险地陪你在其间兜转。你作为她的夫君,在做这些事之前,你可有真正地想过她?还是只顾你的仇恨?”
傅长璟厉声打断他:“我不该做吗,我的母妃当年被褚后诬陷至死,直至今日都声名狼藉,被那些人口诛笔伐,我身为人子,报杀母之仇,何错之有?”
温乐衍不可置否,点头道:“你没错,那么你此刻,大仇可得报?”
“你处处隐藏身份,不惜杀害那些无辜之人,不还是因为惧怕褚家吗?你想替你母妃报仇,但心中总有一丝畏惧,所以你只能在背后指使谋划,那些死在你复仇之路上的人,他们的命就该拿来为你去报仇?那谁又来替他们报仇?”
“姐夫,报仇不是这样报的,待你心中平定,不再惧怕他们之时,亲自提着刀一步步上前剜其血肉,岂不是更痛快?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辜负了别人,也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庆妃娘娘温婉贤淑,你觉得她到底希望看到你怎样呢?”
傅长璟目光软和几分,他梦到过母妃,母妃在梦中对他说,让他好好活着,莫要去寻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他自己放不下,他怎么也放不下。
温乐衍看着他迷蒙微润的眸子,话音也渐渐平和,如寻常闲谈一般聊起往事:“当年我姐姐爱慕你,我父亲是不同意的,你还记得吗,那时还是我站出来说,以我们家的家世,何愁找不到好人家,燕京的世家子弟都要踏破我家的门槛。家世好的燕京遍地都是,可人品贵重的却少之又少,能得姐姐青睐之人必定不会差。熙王为人和善宽厚,文武双全,是个可托付之人,而那些传言皆是捕风捉影,切不可尽信。只要姐姐自己喜欢,她开心便好。”
他想起这事都摇头咂舌,笑忆:“当年我日说夜说,嘴都要磨破皮才磨软我爹的耳根子。”
傅长璟嘴角一勾,眼中满是留恋,落子也轻了许多。
“说起这事,还得要多谢你。”
两人间的气氛缓和不少,窗外雨声渐小,只剩风声清幽。
温乐衍眉眼间也流露进一丝亲和:“我姐姐如今怀有身孕,你该好好陪陪她,莫要再做让她担忧的自损之事。这些事,我不会告诉她,再过几日,你们便安心回雍阳去。后事我们来摆平,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小舅子做到我这份上,你也该满意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