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鹤(六)(2/2)
因为庆妃的儿子,就是她姐姐的夫君。
他心中隐约有丝惴惴不安,他不敢去想,因为这一想,那些他不敢相信之事便会逐渐清晰了然。
沁蓉喉中上来一股腥甜,她嘴唇轻微开合,眼中的不甘与怨恨宛若嘴角殷红的血,滴滴明艳刺目。
她睚眦欲裂,竭尽全力嘶吼,像在为她的旧主,鸣一声深藏了五年的冤屈,“庆妃娘娘温婉贤淑、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做过有辱皇家之事,她是被当年的褚皇后构陷的!我要褚家不得好死,为我们娘娘报仇。”
再场之人皆是一震。
“你胆敢攀诬太后。”
秦业神色一凛,刀欲出鞘对上她的脖颈。
“锵”地一声,麻震之感涌至整条手臂,他的刀被霍昭击飞几寸远,落到地上发出刺耳锃响。
“至少在今日,这里不是你的一言堂,岂容你想严刑便严刑,想杀便杀?”霍昭眼中已毫无一丝往日的旧情,满目皆是疏离与冷淡。
秦业死死盯着他,牙关紧扣,眼中激红,喷薄而出的戾气似要穿透他全身。
裴谙棠压住心底的震惊,将周围一切喧杂隔绝在外。
再一次问她:“你说当年的庆妃娘娘是被当今太后构陷,故而获罪的?”
沁蓉不再似方才声息虚弱,这下全身如同涌进一丝狠劲,眉眼凛冽,但却未再开口。
裴谙棠也不再等她回答,已然了然于心。
“当年永央宫中的宫女也随主获罪,流落大狱、教坊司各处。这五年来,你不甘你的旧主平白蒙受冤屈,想为其报仇,因此你才在寿宴上行刺?”
谢临意与温乐衍听着他的话语,也随之深深屏息。
昏暗摇曳的光影在无止境的沉默中如鬼魅般撕扯。
他们都在迫切等待,沁蓉会怎么回答。
因为此案查到这,有些东西也就渐渐浮于水上。
沁蓉是为了替庆妃报仇去行刺,而他们一早得知,沁蓉背后之人,与是她有同样的目的的。这个人暗中推波助澜了百花楼案,引他们入局,让他们查到背后的褚家。
还曾参与了南州案,秘密护送曾松宜回京,也是为了能扳倒褚家。
此人能谋划这桩桩件件,绝非如沁蓉这般无名无权之人。
那么,谁还会为了替庆妃报仇,在背后策划这一切呢?
光影打在温乐衍的面容上,却犹如隔了一层寒霜,晦暗无光,浓眉间有淡淡阴霾相覆。
他心知肚明,可此时,他心中比这在场的任何人都忐忑纠结。
“是,我想让她死!”沁蓉面目狰狞,白齿沾满黏腻的腥红,“娘娘志洁行芳,蕙心纨质,待人从来就是极好的……
她神色几番变化后,一丝柔意萦绕话语间:“当年若非娘娘相救,我一介卑贱之躯,早已任人欺凌羞辱,冻死在花房阁。可她一世良善无争,到头来却被小人构陷,扣上这等污名,任后人唾骂至今,这腌臜的皇室,根本配不上她!我在教坊司五年,终于等来如今这个机会,就算不能为娘娘洗刷冤屈,那纵使粉身碎骨,我也不忍看到奸首逍遥于世。”
温乐衍眸中满是风起云涌的复杂,心头在不自觉轻颤:“若照你这么说,此案全是你一人所为?”
她会怎么回答?
沁蓉看着他略显灼热的眼神,终深沉有力道:“皆是我一人所为。是我想为庆妃娘娘报仇,如今虽败,我亦不悔,要杀要剐,听凭处置。”
徐徐燃烧的油灯经寒风一扫,忽亮了几分,目之所及的黑暗处瞬间大亮。
她的意思是,她绝不会背叛那个人,就算是死。
温乐衍凝结在喉间的气息叹出。
“此女子一派胡言,她背后定有人指使!”秦业在一旁听了这么久,也听出来其中几分内情。
裴谙棠眸光微转,似在安抚他,清淡一笑:“莫说是秦副使了,我也是不信的。但此案可能要追溯到先帝年间的宫廷旧案,还牵扯进了太后,若想查清,须得翻出当年的案子详查才是。”
若沁蓉所言属实,褚太后当年就是怕先帝传位于庆妃所出的二皇子,所以设此歹计陷害庆妃,让她名誉有损,让她的儿子受此牵连不能继位。
如此一来,褚太后定是经不起查,她也怕查。
“但此事涉及太后,又是事关先帝宫妃的旧案,我等不敢擅专,秦副使不如如实禀了太后。”裴谙棠指了指沁蓉,“就说这逆贼肆意攀咬,颠倒黑白,问问太后可要彻查此案,以证清白。”
温淡平和的话语中满是不容退却的冰冷威胁之意。
秦业怒目不言,他总算知道他们为何要插手这桩案子了。
就像如今这般,他们能插手进这之中的一切,让宵云司不能独断专行。
让他在自己的地盘,还要受此威胁。
沁蓉这下一口咬定就是她想为庆妃报当年之仇,故而行刺。谋划皆出自她一人之手,与旁人无任何关系。
无论身受何种严酷刑罚,她都不曾改口。
夜色寒凉,急风狂舞,空中乌云如层鳞般遮住月色。
雨点密麻落下,打在衣袍上泛起点点湿冷的斑驳。
沁蓉虽死守最后的秘密。
但此时走在雨中的三人却心知肚明。
裴谙棠看着温乐衍落寞难安地走在前头,身形融在一道浓重的清冷之中。
“乐衍,我们都会保温迎姐姐平安。”他开口时,温热之音与冷风一同传入前人耳中。冷热相触,顿时化开几丝周遭的凛冽。
“多谢你们。”温乐衍转过身,幽深的目光中淬着一丝严峻,“我也是该去趟熙王府了。”
谢临意目光转向分叉口的宫墙,望着映在夜色中的深深宫门,“我进宫将此事禀明陛下。”
雨水倾落,纷纷飘扬在初冬的夜晚,打湿长夜中t那三道分道而行的身影。
裴谙棠步履匆匆,踏上那条灯火通明的路:“那我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