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鹤(一)(2/2)
这本来就是件难办的事。
“怡王与惠王这几年一直在京安养,虽说与褚家他们走得近,但父皇在世时,他二人就得先帝忌惮,是早已把兵权交还了的,故而如今在皇城脚下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瑞王与常王年迈,在藩地安养数年,一向不过问京中之事,今年为何会特意进京?而衡王与广阳王虽远在北境,但自先帝年间起,逢京中大小年节或是寿宴,就算不能亲自前来,也定会派世子与亲眷携礼入京,以表衷心,为何今年只单单一封信,寥寥数语就打发了?”
所以,这才是他忧心之处,本该来的不来,本不该来的又来了。
他实在有些看不透了。
裴谙棠将那封信塞回封中,眼中的灰暗散去几分,悠悠道:“陛下,从前的局势如何,眼下的局势依旧不会变。”
他朗声道:“南州一案及其后续,曾松宜惨死、荀颜伏法,此事在朝堂内外定然是不胫而走。局内人尚且一叶障目,局外人想必心中自清,这几位王爷手握重兵,如今朝堂之上起了如此轩然大波,若说从前他们还是举棋未定,置身事外,那么现而今,他们应是早已未雨绸缪,已选定了自己心中的路。”
傅长麟定住踱动的脚步,突然负手转身,“所以瑞王与常王还是想明哲保身,借此番契机入京,以表衷心。”
“不错。”
“那衡王与广阳王……”傅长麟有些后怕。
裴谙棠宽慰他,“陛下暂且宽心,他们若是反心已定,如今就该恭恭敬敬进京拜见陛下,做出浮于表面的太平。而不是送来一封书信,平添猜忌与怀疑。这二位王爷不同于瑞王与常王,不闻朝堂事,只求安稳清闲。”
“他们两边都不想得罪,自先帝在时,就与皇室、后戚皆有往来。到了如今朝堂之上俨然是一派分庭抗礼之势,又因南州一案,暗潮愈加一触即发。故而衡王与广阳王此番称病不来,是怕陛下疑心,会夺回他们手中的兵权。若要说他们与后戚早已沆瀣一气,那倒也未必,至少现下并非如此。”
“陛下不也正是想借太后寿宴,试探一番衡王与广阳王的态度吗?”
傅长麟此前的确是这般想的。
他微微颔首,沉吟道:“正是,只是如今,他们的态度倒也挺明显了,他们只想做掌兵的藩王……可难道就放任他们如此?”
裴谙棠:“若他们并无异心,自是各自安好。可若心中无天子,再加之手握兵权、偏守藩地,长此以往恐会在一方蒙蔽圣听。但也切不可妄动,否则必遭反噬,暂时不动,则是上上之举。待到年关同州太庙祭祖,各地藩王与宗室皆会伴架同行,到那时,缠绵病榻这套用过的说辞便再不中用了。”
身为皇室宗亲,每五年一次的太庙祭祖,必须伴随天子仪仗同行。
等到那时,再对那些堪不破心思之人加以试探。
傅长麟绷着的脸终于舒缓了几分,手却依旧在随心头颤动,“朕知道该如何做了。”
“陛下圣明。”裴谙棠拱手一笑。
五日后,松安山,章延离宫。
行宫深深,高楼池榭。
殿中琼筵摆开,珠壁酒觞,歌舞升平。
除却前来的宗亲,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设位其中。
高殿上坐着皇帝、皇后与皇太后,众人起身参拜后缓缓入座。
殿上舞女身姿曼妙,朱唇粉面。褶裙飞扬如清泓,玉足虚点阶上,身轻似燕,足铃隐在纱裙下清脆悦耳。
裴谙棠与温乐衍挨着一排坐,悦耳丝竹与喧杂交错的觥筹声淹没了二人的交谈。
“衡王与广阳王居然称病不来。”温乐衍夹了一只鱼翅,颇有意趣地轻笑一声,“他们这是谁也不想招惹,只打算掌他们的兵了?”
他看着多年不理京中之事的瑞王与常王两人居然端坐在席上,而衡王与广阳王却未来京,当即便猜到了这几位老王爷的打算。
裴谙棠并未动筷,低声道:“那是自然,北境五万大军,任谁也不想收手放权给他人。”
温乐衍边点头,边夹着流过他眼前的各色山珍海味,“哎呀,难得今日不是自掏钱袋,定要好好地宰一顿。像你这般呆坐着,只会回家吃自己的,可真是愚蠢之人。”
有便宜不占,脑子不灵光。
裴谙棠嘴角一扯,忍不住道:“你是没吃过好的?见谁同你这般饿鬼缠身。”
放眼望去,座上所有人皆是虚举酒杯推杯换盏,筷子连一点油花都未沾到。
也就只有温乐衍埋头苦塞,桌上肉骨头堆成小山,连身后下官想与他敬酒,都被他这副情形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收回酒盏自饮。
舞姬翩跹起舞,纤瘦灵动的身影随着琴弦鼓点翩翩转动,腰间轻纱绸带肆意飘扬,如空中仙子,步步生莲。
箫声悠扬,花瓣自空中而下,女子裙摆沐风,如柔软的轻云般摇曳生姿。
蓦然,最前方舞姬的薄纱水袖间隐约有锋芒闪动,女子面容依旧巧笑倩兮,身躯却随着笛音的停顿灵巧一转身,裙裾随风卷起轻浪。
在座下众人皆眼花缭乱时,她甩出袖中深藏的一把短柄匕首。
正当此时,乐音也戛然而止。
女子踩上两边舞女的肩膀,本该是玉手摇花,优雅落幕。此刻却手执锐利之物,借力纵身跃向高台,朝头戴珠冠,身着华贵宫装的褚钰刺去。
电光火石间,离座上仅一步之遥的褚穆阳奋身扑上前,飞来的刀尖深深刺入他的右臂,力道之大,足以带出殷红的血肉。
“兄长!”
座下众人站起,惊呼一片,皆是张目结舌,愕然四起。
宗室女眷尖声大喊,早已慌作一团。
裴谙棠与温乐衍心下猛震,呼吸顿滞,一前一后起了身。
傅长麟紧紧握住沈期妧的手,高喊:“来人!护驾!”
话音刚落,宵阳司闻讯而出,谢临意身影一闪,跃上台前,紧紧挡在帝后身前。
身披甲胄的侍卫立即涌上,将那行刺的女子团团围住。
那女子见未曾得手,眼中再无一丝光亮,执刀欲刺入心房。
却被秦业一脚踢飞手中的刀,紧紧钳制住双手。
褚钰惊魂未定,也知今日这刺客分明是冲她而来,眼底瞬间烈火疾驰:“将她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