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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飞絮(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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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岂能不知,荀颜是为何而死。

“陛下息怒。”定阳侯韩连站出,垂首道,“荀颜这奸贼谋害朝廷重犯,已是罪不容诛,他定是怕东窗事发,祸及满门,这才留书畏罪自尽,妄图陛下能宽恕他的亲眷。”

礼部侍郎张庭英反驳:“荒谬之言!曾松宜乃前南州知府,且他身涉重案,荀尚书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怕是这背后另有其人罢?”

“钱五已然招供,是荀颜找到他胞弟钱平,利诱他混进大理寺下毒,事后荀颜又给毫不知情地钱五送去一封密信,以钱平性命要挟他去顶罪。这份供词大理寺昨日便呈出昭告,张侍郎如今说此案另有隐情,莫不是在说大理寺断案不明,徇私枉法?”说话的是太常寺卿娄源。

“你!”张庭英气的怒目圆睁,哑口无言。

“娄大人此话说得不错。”谢临意上前一步看着他,“我大理寺一向秉公持正,谁人敢说上一句徇私枉法?钱五是招供出荀颜不错,但若是荀颜背后还有人指使呢?”

赵远山不急不慢,站出道:“世子此言差矣,荀颜贵为一部尚书,何人能指使他去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程绍礼与褚穆阳并排而立,二人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却依旧沉默不言。

谢临意又道:“依赵尚书所言,荀颜背后若无人指使,那曾松宜提审在即,他身为一部尚书,不可能不知曾松宜事关南州一案,乃是最为重要之人证,为何又要去趁这时毒杀他?”

人人都在纠结荀颜为何雇人毒杀曾松宜,但关键不是荀颜为何这么做,而是为什么在那个紧要关头这么做。

那时,三司即将提审曾松宜,南州一案可能随着他的口真相大白。

谢临意将方向转移回南州案,比起荀颜罪书上写的因早年间与曾松宜有过龃龉,一时泄愤杀了他而言,趁着提审在即,为了杀曾松宜灭口的动机则更具说服力。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当即噤下声来。

“不错。”皇帝傅长麟指着地上那封罪书,看向底下众人,“曾松宜是何人?身涉何案?众卿可有一人敢言不知吗?”

群臣垂首不言。

傅长麟高声道:“荀颜口口声声说与曾松宜有私仇,欲杀他泄愤,可这二人一个在南州,一个在燕京,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他荀颜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杀害即将提审的朝廷重犯?是他荀颜做官做糊涂了,还是他以为朕糊涂了?这般好诓骗?!”

年轻的天子脸上虽缺少年岁的沉淀,并无帝王沉锐的英气,但身着明黄的龙袍坐于龙椅之上,却散发出一丝专属于帝王的压迫之感。

“陛下息怒。”群臣纷纷高呼。

程绍礼满目阴沉,终于开口:“诸位可别忘了,前户部尚书赵韦赵大人是因身涉南州一案,从而上书致仕返乡。而后便是褚大人以荀颜在明开府多年,殚诚毕虑,廉洁奉公为由,力排众议推选他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褚穆阳眉心微跳。

“赵韦赵大人在户部二十年,期间大晏大小战事不下十次,赵大人明睿精细,为我大晏省下的钱粮不计其数,户部至今无一人的能力在他之上。倘若曾松宜道出南州一案另有内情,前户部官员也并无失察之责,那荀颜可会第一个坐不住?”

程绍礼此言句句如尖刺般扎着褚穆阳的心,方才那些人都是些只知浅显的愚人,看着那些人相争,他心中并无波澜。

唯有程绍礼这几句话,让他背脊泛起了层薄汗。

“陛下。”褚穆阳终于站出,微躬身子,“赵大人年高德劭,只因那罪臣卢知节攀咬,才愤然致仕,朝廷失此忠良之士,臣也深感痛心疾首。荀颜此人,最初是臣举荐的不错,可此人在明开府多年,也确实忠心竭力,臣举荐他,本以为他乃贤才,定能为陛下、为朝廷分忧,除此之外别无他意。可谁知这贼子实则心胸狭隘阴毒、行事褊浅鲁莽,竟会为一己私欲做出这等事来。臣若早知今日,当初定不会同意等奸贼入六部之中。”

这便是急着撇清干系了。

褚穆阳此言之意——就算荀颜是怕自己仕途不稳,一时糊涂才雇人毒杀曾松宜,那也与他毫无关系。

随后便又有官员站出:“褚大人身为宰辅,本就有举荐贤才之职,敢问诸位同僚,又有哪几位当年不是经两位宰辅大人举荐才得以从翰林院入各部呢?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看清皮肉之下长着什么心肠,荀颜这等奸恶之徒,事发前,也无人能看清他是此等恶毒狭隘小人啊。”

“陛下,仵作已查验过荀颜的尸首。”赵远山附和,“那心口一刀的的确确就是他自己刺入,罪书也验过笔迹,确实是他本人的字迹无误。结合这两者,臣以为,就是荀颜念着往日旧怨、加之为了稳固自身仕途,才雇人毒杀曾松宜。而后念及陛下仁慈,为保全家中亲眷,从而畏罪自尽。”

谢临意心中强压着的一团暗火终于熊熊燃烧,他正欲站出时,却被大理寺卿张惇拉住手臂。

张惇冲他摇头,谢临意望了眼程绍礼,见老师也赫然不动。

思虑过后这才觉得自己过于冲动鲁莽,于是缓缓收回迈出的脚步。

傅长麟直直盯着褚穆阳,嘴角意味不明地一扯:“朕可听闻,昨日晌午后,荀颜的独女去了褚卿府上做客?”

褚穆阳与年轻的皇帝对视一眼,见那清澈的眸中竟起了一丝先帝当年的影子。他蓦然眼前一晃,双手微颤,仿佛看到先帝那双杀伐果断的眼与喜怒无常的阴鸷面容。

片刻后又回过神,他正了正身躯,因为此刻这龙椅之上,早已不是先帝,而是这个宽厚仁慈的少年帝王。

他不必再如当年做先帝的臣子一般,跪在殿下汗流浃背,如今,他可以挺直身躯,肆意伸手搅弄风云。

他只缓缓躬身,回应道:“回陛下,小女在府上办了个赏菊宴,请了些自家兄弟姊妹与京中的闺阁友人赏玩,确实给荀颜的女儿下过帖子。”

傅长麟:“这么说来,荀颜写下那张东西畏罪自尽时,他的女儿正在褚卿的府中做客?”

“正是,荀姑娘与小女相谈甚欢,二人畅谈至深夜,臣本想派人送荀姑娘归家,可见夜色太深,便相留她在府上住下了。”

张庭英一贯对这些后戚不齿,方才被那娄源一激,心中更是愤懑不平,他冷哼一声:“敢问褚大人,荀颜之女可是自愿赴你府上的宴?”

此起彼伏的哗然声叠起,毕竟荀颜死的当晚,他的女儿却在褚府,这实在有些不言而喻。

“张侍郎此话是何意?”褚穆阳转头看向他,“赴宴自是看心中意愿,难不成张侍郎还赴过被人强逼着去的宴?且不说荀姑娘可是自愿来我府上,昨日可是荀颜亲自送她女儿前来,府上的宾客皆有目睹,张侍郎若不信,荀姑娘如今还在寒舍,陛下可要派人擒拿荀颜之女一问究竟?”

张庭英被此话一噎,面色青白一阵,他本以为褚穆阳是挟持了荀颜的女儿,逼迫他畏罪自尽。

可荀颜为何又要亲自把她的亲生女儿送入褚家?这不是羊入虎口将把柄送给别人拿捏吗?他不禁暗道,这荀颜做事真是处处匪夷所思,莫不是真老糊涂了不成?

傅长麟沉吟片刻,想到褚穆阳能毫无顾虑地道出荀颜之女,想必此女定是不知此事,他从不喜欢般大肆牵扯无辜之人,是以,他并未回应褚穆阳的提议。

他又看了眼程绍礼,这位双鬓斑白的宰辅冲他微微摇头。

这摇头,t他便知,此事争执下去只会越搅越浑,越描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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