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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飞絮(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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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知。”钱五摇头,眼底也确实浮上一层茫然,“如今才想,许是在前日晚上……”

前日晚上,钱平来找过自己。

……

那夜,凉风习习,风卷残叶,钱五熄灯合衣欲睡,却听见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他穿衣打开门,就见钱平站在门口,来人全身被阴影笼罩,看不清神态,只见他手上领着一壶酒与一个食盒。

他对这个弟弟有所愧疚,当年母亲临死前字字泣血嘱咐他要照顾好弟弟,可二人失散这么多年,他丝毫未遵母亲的遗愿。

因此,哪怕钱平不学无术、只知混迹赌场,他也对这个久别重逢的弟弟照样宽待照应。

“进来罢,外头露重,这般晚了。”钱五吹了个火折子点起几盏蜡烛,“可是因住处的事发愁?你若是外头难办,可搬过来与我一同住。”

二人相认后,钱平并不情愿与他住在一起,只因他外头结交了些酒肉朋友,住在外面方便随时与这些人吃酒玩乐。

钱五此前极力劝他莫要整日吊儿郎当,沉溺混迹在花楼赌场。该学点手艺傍身,做门正经营生才是一条好的出路。

二人还曾因此事争执过几日,甚至差点大打出手。

但无论如何,钱五看见钱平今日竟主动上门来找他,终归软下几分心肠。

钱平一改旧日冷淡,旋即将酒往桌上一摆,打开食盒取出几碟热气腾腾的小菜,“兄长,我一切都好,今日初八,乃是你我二人的生辰,兄长还记得吗?”

钱五一怔,家破人亡后,他已经十几年未曾过生辰,隐约记得幼年时母亲为他们过生辰,日子就是初八。

钱平拉着他坐下,斟了两杯酒,“父亲母亲如今不在人世,你我二人也无旁的亲眷,今夜我与兄长共饮几杯,恭贺你我生辰,也庆祝你我终于重逢!t”

钱五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兄弟二人失散多年,他如今最大的愿望自然是希望他们二人往后的日子能平淡安生,不必再颠沛流离。

“明日我带你去街中的铺子里转转,问问可有东家收学徒,你不可再游手好闲混迹赌坊了,我们经历过那些为活命东躲西藏的日子,深知其中艰苦。如今的圣上宽厚仁慈,大赦旧案,你我二人才得相逢,往后不求富贵,只求能把日子过安稳,父亲母亲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他再一次苦口婆心相劝。

“我知道,兄长是为我好。”钱平难得听罢频频颔首,话里话外一副痛改前非的悔悟之意。

钱五大喜,看着弟弟能及时回头,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片刻后便醉意上涌,头脑昏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他如今几番思虑,才觉得是那酒的问题,他酒量一向不错,怎会只饮了那几杯便醉了。

“那杯酒里,应是被下了东西。”钱五本来心中还有一丝怨恨,但在看到那被烧灼到体无完肤的尸首时也通通消散。

谢临意指节敲击着袖口柔软的锦纹,脚下随着指节的敲撚来回踱步。

“后来他趁你昏过去,拿了你的牙牌,以你之名混入大理寺,向曾松宜下毒?”

钱五点点头。

次日临近晌午,他才头痛欲裂醒来,只当是自己昨夜喝多了,看着桌上的残局皆被收拾干净,才发觉钱平早已走了。

他无奈叹息一声。

突然想到今日误了上值,但转念一想,昨日他帮有腿伤的老孙顶替了一日,今日他未去,老孙定会帮他顶上事。

他便未曾多想,坐在床头愣了片刻。

酒醒后腹中饥饿难耐,他欲吃了午饭再去找钱平,带他去城东店肆找个正经营生干。

他简单做了几碟小菜,还未吃上几口,便见钱平一脸惊慌地冲进来。

“兄长,我、我杀人了……”

钱五惊愕地放下筷子,凉意如汹涌的怒涛拉着他全身往下沉。

他脑中一片翁鸣,只听见钱平在求他、求他救救自己。

……

“你到底为何这样做?那人是朝廷重犯,你这样做是要掉脑袋的!”听完来龙去脉后,他面目因怒意而扭曲,高声质问道。

钱平吓得双腿一哆嗦:“我、我在霸王阁输了三百两,后来有人找到我说只要帮他做一件事,便能帮我还清这三百两。”

钱五额头青筋凸起:“所以你就算计我,去替他们做杀人放火之事?”

“我自是不敢的,我岂敢杀人?那人、那人找到我时本是说那药只是让人说不出话来而已,可谁知、可谁知我前脚刚出来,就有几队官差来抓我,牢中那人……许是死了。”

不然断不会有这般大的阵仗。

“指使你下毒之人是谁?”钱五冷静下来。

钱平声色颤栗:“他说、他家老爷姓荀,乃是朝中大官。哦对,他还给了我封信。”

“姓荀?”谢临意蓦然停住脚步,朝中唯一姓荀的官员,那便只有户部尚书荀颜了,此人乃褚党中人,他引诱钱平下毒,那也不曾有何奇怪之处。

钱五眼中灰冷,如一层凝霜覆盖,厉声中宛如生出寒钉,疾言道:“是姓荀,信尾的落款也是姓荀。”

那封信他看过,信上说钱平做了此事,难逃一死。但若自己愿意顶替他获罪,且不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一丝一毫,概不承认是自己下的毒,事后便会给在外面的钱平一大笔银子,为他找个安身之所,助他往后安稳度日。

他看着钱平那恐慌哀求的神色,仿佛看到了母亲当年映着血泪的瘦削面容。

他起身,终归把那封信燎成灰烬,随即叹出一口气,“你走罢。”

谢临意暗咬牙,望着钱五。

就算他与钱平是血浓于水的骨肉同胞,但钱平为利多次算计亲兄长,惹出事端来才想到拉他出来顶罪,可曾有把他视为兄长半分。

而钱五却为了这一丝不被人放在心上淡漠的亲情,选择代替钱平去死。

谢临意不懂,也无法与钱五感同身受。

他问:“钱五,此事本与你毫无瓜葛,钱平此举,从未把你当成过兄长,你为何要为他付出这般多,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我与他虽为双生子,但出生时我便体弱,人人都说我即便是命大活下来,也会因天生不足而体弱多病,因此我母亲更偏爱他。后来流亡途中颠沛流离,郎中说我因天生带病再加积劳成疾,也断活不过十年。加之这么多年,我母亲每次入我梦,都是责怪我没有护好他,她双目流着血泪,朝我哭喊、嘶吼、满心怨恨……”

“我救他一命,来日在九泉之下见到母亲,望她莫要再埋怨我,莫要再埋怨我……”

他手脚上的镣铐已解,但光影射下的那团阴浓依旧打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他踉跄的身影与周遭的沉暗融为一体。

霍昭得了旨意协助大理寺办案,此时紧跟在谢临意身边。

皇帝御前亲卫插手的案子,便说明无论查到何人,在抓捕与提审旨意未下来之前,他们都有权直接扣押。

谢临意目光沉暗:“霍指挥使,你我即刻带人去荀府,提审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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