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楼台(五)(2/2)
此人也乃程绍礼的学生,其父乃是吏部尚书,本人又年轻有为,向来声名在外,年纪轻轻便官拜三品,任刑部侍郎。
而他自己乃区区七品推官,往日自是无缘见到六部的大官。
今日一见,实乃生幸。
他激动万分,深深行礼:“下官明开府推官梁延春,拜见温侍郎。”
温乐衍擡眼一瞧,若换做是平常,这种七品小官拜会他,他根本就不会起身相迎。
可想到昨日被老师痛批一顿,他立即理了理衣襟,起身谦和道:“梁推官不必多礼,我如今暂无官职,一介闲散之人,论起来,还该是我应拜见梁推官呢。”
梁延春连忙后退几步:“岂敢岂敢。”
他向来是由心底敬重才学高深之人,从不行落井下石之事。
客套寒暄几句,几人已尽数熟稔,温乐衍忽道:“他不来?”
自然是问谢临意。
裴谙棠解释:“他早朝后就一直未出宫,许是宫中有事耽误了,不等他了,我们先去钱五的住处看看。”
四人吃饱后,放下几文钱,准备起身离去。
凌玉枝倒未急着起身,他们查案子,自己去插手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只是呆得发闷了,想出来走走。
裴谙棠翻来覆去叮嘱了好几遍:“阿枝,你就在这条街转转,莫要走太远,我会担心。”
“知道了,我约了潇潇,放心罢,此处沿路皆是官署,谁也不敢肆意妄为。”
这条官道再往前便是大理寺、都察院与禁卫府,不论谁人何其胆大包天,也等闲不敢在这条街乱来。
看着两人轻言细语温存,温乐衍已等得不耐烦了,进来拉着他,“莫要扯了,快走,此处安全得很。我看她挺机灵的,放宽心。”
钱五的家中在城西青莲街,这条街位置并不好,道路曲折狭隘,弯绕幽深。许是城西临近刑场,街中店铺酒肆屈指可数,唯一开着的几家食铺也是门可罗雀。
富家子弟们大多在城东城北流连寻乐,从来不来这城西的晦气无趣之地。
故而这条街多是一些家中不富裕的的书生、工人与商贩居住在此。
街旁一条水沟在日光照射下发出阵阵腥腐之气,蝇虫在脏污的污水之上飞舞。
钱五的家就在尽头的一间平房内。
他们推开门进入,一阵阴冷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并不大,许是没几件像样的摆设,显得格外清冷空荡。
窗台紧闭,墙壁之上一层墙皮脱落,凹凸不平,一张窄小的床上放着几床平整的被褥。
裴谙棠在床头的桌角上发现一堆燃烬的纸灰屑,从那未烧毁透的一角中,可以看出是一张泛黄的信纸。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钱五性子孤僻,独来独往,并无什么亲朋好友与亲戚,家中怎会出现一封信,且还要用火烧毁。是他想写给别人的,还是别人写给他的?这堆灰烬并未完全沉附在桌上,可见信就是这一两天前后的。”
温乐衍很有默契地与他对视一眼,“用火烧毁的东西定是不能让人发觉的重要之物,曾松宜从被关进大狱也不过两日,这么一看,若说这封信是褚党那些人写给钱五,让他伺机给曾松宜下毒,那时间还刚好对得上。”
“那照这么说,钱五明明是收到了信的,也确实做了这事。”裴谙棠步履沉缓。
但钱五若一直不招供,温乐衍就要多停一日的职,这是褚家最想看到的,这一切似乎也都在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
裴谙棠暗暗定神,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钱五能开口。
但钱五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以至于宁死都不开口呢?
他为何不肯说,就先要知道他为何要做此事。
裴谙棠撚着灰烬柔散后的灰尘,若有所思,说不定就与这封不能见人的信有关呢。
桌腿不平的圆桌上还放着几碟凉透了的菜,碗中的饭菜看样子用到一半,沾着几丝油渍的筷子还摆在碗边,一杯泡开的茶水几近溢出杯中,看样子像是一口都未喝。
“钱五午后就被抓了,这应是昨日的午饭,那这饭菜就是他在下毒后回家做的。”温乐衍细细看着桌上的饭菜,沉吟道,“这些菜皆未动几筷子,倒像是吃了一半突然停下。寻常人若是下毒杀了人,就算准备得再周全,也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还能坐下来吃饭罢?”
钱五为何这般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非但不躲不藏,竟还安心地吃起饭来。
他家中的一切,疑点重重,看来还真是来对了。
“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裴谙棠踱步到桌边,盯着几碟菜入了神,“这些东西看起来寻常至极,若单看这些,他昨日午时从衙门回来,如往日一样,照常做饭用膳,倒像是不知道那些事一般。”
温乐衍摇头:“不可能,我在狱中明明看到了此人,难道我们这些人都有眼疾不成?”
裴谙棠眸光专注凝重:“我知道,看那封被烧透了的信,下毒一事也确实像是钱五所为。我们再找找,看可还有别的线索。”
梁延春跟在二人身后,他没办过什么大案,看到一些东西时自然想得太过表面。但见他二人能凭着那几碟菜与这一堆灰烬联想出这般多的线索,不禁神情肃然几分,越发认真地查着每一处物品。
“二位快来看,这地上有张赌票。”
那张赌票飘到柜缝底下,只漏出一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梁延春只能伏在地上将东西拿出来。
温乐衍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张票出自燕京最大的赌坊霸王阁,他道:“我先前办另一桩案子时去过一趟霸王阁,那里有自己专门印的赌票,只有手持这张票,才能进得去霸王阁。”
裴谙棠拿过那张票在手中婆娑,票身干燥并无湿意。
但这间逼仄的房内不向阳,便是艳阳高照,开窗日光也照不进来,所以他们推门而入时,周遭透着一股淡淡的霉气。
就连用手轻抚过桌面,都能摸到一层冰冷的濡意。
他语气镀上一层沉哑:“这间房阴暗背阳,太久无日光照射,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带着淡淡的潮湿。可这区区一张纸竟如此干燥,那么它出现在这里,定也是不过一两日。但据大理寺中与钱五相处过的其他杂役对他的印象来看,钱五怎么看也不像个市井赌徒。”
钱五房中这些东西,合理的、不同寻常的,皆不过一两日前出现。
这千丝百捋缠绕的结,到底哪一个才会通往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