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楼台(四)(2/2)
几人又心照不宣地坐到一起。
裴谙棠静默了许久,见气氛稍缓,便问:“乐衍,你说下毒之人是钱五,你可知他是如何下毒的?”
“那人趁着狱卒送饭之时进去换稻草,搞得灰尘飞扬,扑面而来,我嫌他手脚笨,便叫他下去了。但我敢断定他就是趁那时,往碗中下药的。”
凌玉枝为他们添了壶热茶回来,刚好听到温乐衍在讲那人是如何下毒的。
她眸t如点漆,深深沉思,这种手法虽是明目张胆,但确实又极为隐蔽,谁又能想到一个杂役会在寻常举动的一息之间下毒呢,难怪那下毒这人能全身而退。
她见裴谙棠指节轻点另一只手的掌面,随后薄唇轻动:“那人不肯招?”
谢临意点头:“是,用了刑也不招。”
“寻常人就算未曾做过,也经不住大理寺的酷刑,必然会说出点什么,那钱五就一个字也没说?”裴谙棠蹙眉生疑。
受了刑一字未说的,许是被人拿住把柄,让他不能也不敢说。
谢临意知道他此话之意,气息一沉,“此人的父亲死于飞燕诗案,母亲也在那年惨死于流寇手下,父母死后,他便再无往来的亲眷,也无兄弟姊妹。平日里一贯独来独往,虽性子孤僻,但胜在老实敦厚。”
钱五身后又没亲朋家眷任褚党拿捏,就算他们拿性命要挟,那钱五在大理寺依旧也是生不如死,他为何不招?
若他一日不招,温乐衍便一日不能洗清嫌疑、官复原职。
如今已知幕后真凶,只是想找出证据定他们的罪。
“心病还需心药解。”程绍礼凝望聆听许久,最终提点一句。
他认为钱五不招,终归还是心中有不能割舍之物。
这一点,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致命弱点,心中若有真情在,就终究无法筑成最牢固的防御。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冷心冷血、唯利是图的贼子总是要略胜一筹的原因。
因为他们心中,只有权、只有利,不顾念半分情谊,用过之后便可割舍抛弃,从不回头看一眼。
君子与小人的不同之处就在这。
裴谙棠话音微扬,“明白了,明日我们去他家中看看。”
“我也去。”温乐衍话音沉毅,却依旧透着本性带来的散漫豁达,“我如今一介闲散之人,正好省的去上早朝,明日早些,明开府外见。”
“天色不早,老师早些歇息,我们先回去了。”裴谙棠起身行礼。
“去罢。”程绍礼一摆手,“你们都回去罢,事已至此,你们且自己去查。”
做他们的老师十余载,他也相信他这三个学生的能力,今日点拨开朗之后,明日定能拭目静心,揪到着背后的蛛丝马迹。
门外道别后,四人分三路而行。
这场围炉夜话一直快到子夜才散,深夜寒风凛凛,街道空荡寂寥,只剩手中一盏孤灯虚晃。
凌玉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眼眶即刻激起盈盈泪光,面颊被寒风吹得泛起微红。
倏然间,她感到身上覆盖上一层温热之物,一丝熟悉的淡淡檀香钻入鼻尖。
她笼紧身上的外衫,笑了一声,“给我穿?你不冷吗?”
裴谙棠身上只剩一件月白色长衫,他身形本就颀长清瘦,除却宽大外衫的束缚,倒显得愈发柔和清雅。
“无碍,我不冷。方才在老师家中就见你缩着身子。”
“所以,你是见我冷了,才起身回家的?”凌玉枝指尖微微缠绕过他如瀑般的墨发。
他眸光温柔,声如碎玉,“嗯。”
二人款款而行,凌玉枝却眉目沉敛,似有心事。
裴谙棠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怎么了?”
“我在想……”凌玉枝话语一顿,“在这里,生死好像很寻常。每个人,都好难啊。”
君王难,为官之人难,更难的则是百姓。
曾松宜她是见过的,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前一日还见过的人,后一日就死了。
她不禁慨叹,这真的是个命如草芥的朝代,仿佛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定人生死。
在她的认知里,生命是最为重要之物,她所学的学识都在告诉她,公允和法治,自由与生命何其可贵。
可在这里,尽然相反,死好像只是冰冷的一个字,公允更是一纸空谈。
这里唯有上位者的权利博弈与暗流中的剑影刀光。
“但是,大家都在努力。”凌玉枝与他掌心相扣,“程老师说了,只要心还在,世间就无难事。”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裴谙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永远走下去。”
天地虽苍茫孤寂,二人眼中的彼此仿佛就是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