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楼台(三)(2/2)
待他二人走后,盛叔点头道:“老爷,我看这姑娘倒是个心思极好的,人也机灵。”
程绍礼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指着二人的背影轻笑一声,“你别看他平日里斯文谦和,对谁都一副和煦之样,真正能入他心的能有几个?他看上之人,定是性情端方的,哪用你我过多揣测?”
裴谙棠与凌玉枝来到厨房,见各种蔬菜肉类一应俱全,凌玉枝便提议包饺子吃。
她和好面,看着裴谙棠在洗菜,走过去问:“你会不会包啊?”
“我会,学过。”
凌玉枝叉腰看着他:“那好,让我看看你学的怎么样?”
馅料是简单的韭菜猪肉馅。
她把面团擀成一张张柔软雪白的面皮,捏了一把面粉洒在砧板上防止面团粘连,接着递了张面皮过去,“给你,拿去。”
小小的面皮摊在裴谙棠宽大的掌心上,竟还不及他的手心大,那往日握书执笔的手沾染起最平凡的尘间烟火来也是熟稔灵活。
修长的指尖拎起面皮的一角,迅速朝另一边合拢,将饱满的肉馅包在中间遮盖的不露出一角。随后虎口用力一捏,一个小巧玲珑的月牙状饺子便完整呈现在眼前。
“嚯,你可牛了!”凌玉枝搓了搓掌心的面粉,对他露出一声夸赞,继而专心低头擀起面皮来,“这是很厉害的意思,快,你继续。”
裴谙棠想着她这些奇奇怪怪但颇为有趣的话,忽然一笑。
饺子煮好后,出锅热气腾腾。
饭桌上,也无人见外客气,气氛融洽和谐。
直到程绍礼忽问:“在明开府待的可还好?”
裴谙棠放下手中的碗,微微颔首,道:“一切都好,是个清要的衙门。”
他知道老师的意思与安排。
他刚回京,褚家从中一点好处都没捞到,若回手握实权的衙门必然会阻碍重重,所以老师才暗中安排他去明开府韬光养晦。
“齐复老了,这几年越发胆小怕事,因而明开府从不掺和党争,是个闲散安稳的衙门。你也不必太过心躁,等来日寻到时机,自能回到你想去的位置。”
“学生明白。”
程绍礼稍作屏息,忽然神色忧虑混浊,矍铄的面容沉郁下来,话语沉缓:“你可知,曾松宜死了。”
凌玉枝夹起的一枚饺子掉回碗里,双眼瞪大了几分。
“什么?”裴谙棠惊愕不已,一向沉着镇定的他终于惊呼出声,“今日是三司过堂。”
程绍礼语气中再也不见一丝方才的欢愉,“我也是不久前得到宫里的消息,就在会省的公堂上,被人毒杀。”
朝堂之上谁最希望曾松宜死,答案不言而喻。
裴谙棠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蓦然收紧,那丝怒意与不甘仿若被牢牢抓在手心中。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抓到的人,竟就这么又被灭口了。
卢知节早就在狱中自尽,能知道南州案内情的便就只有曾松宜,他如今死了,这个案子可就真t要永远永远尘封下去,他们将再无法奈褚家如何,无法为南州的一方百姓讨回他们该有的公允。
凌玉枝抚上他的手时,还能感到他的手在轻颤。
此刻,她也很不甘。
她与潇潇冒着性命之危传出的消息,帮助他们抓住曾松宜,本以为此番能一举让半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大白,让奸佞伏诛。
可当她听到曾松宜死了的那一刻,她先是满心震惊,而后是一腔后涌的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颠倒黑白、逆行倒施。
凭什么他们能这般为所欲为?
这世道,贼子猖狂,那万千人企盼的春晖究竟要经历多少霜雪才能降临。
裴谙棠抑制住心胸的涨动,开口带着丝恍惚,“可有查到蛛丝马迹?”
若能查到分毫,扯出背后的褚家,也就能顺着这丝线索摸到他们的隐迹。
“等他们过来,你直接问罢。”程绍礼望着庭中苍茫夜色,眼底幽深阵阵。
城中钟楼敲响三声,此时已是亥时三刻。
庭外下了一层朦胧薄霜,满庭空旷清冷,唯有寒意无声翻涌。
盛叔又一次打开门,迎了面色沉凝的谢临意与温乐衍二人进来。
谢临意走在前头,一双眼冷若冰霜,衣袂沾了一层露水,带进来满身的孤冷与寒凉。
温乐衍也是眉眼低敛,平日里一张飞扬的俊脸阴得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还有饺子,吃吗?”裴谙棠一看便猜他二人是因曾松宜之事从宫中回来,眼下都快半夜了,看他们这样子定还是腹中空空。
谢临意摇摇头,缄默不语,只默默倒了盏茶喝。
“吃。”温乐衍仰头猛灌两盏冷茶,话语终于清冽几分,举手投足间依旧可以看出心中的不满与愤怒。
凌玉枝隔着碗摸了一下,碗碟中的饺子已没有一丝余温,“已经凉透了,你可要自己端去热热?”
“不用,就这样吃罢,刚好吃点冷的降降一肚子的火。”温乐衍拿过筷子,立马胡乱往嘴里塞。
凌玉枝看着此景,有些不可置信般扯了扯嘴角,这冰冷之物如此狼吞虎咽也不怕伤了胃。
裴谙棠与谢临意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都知道,若看到温乐衍这般,那他心中便是真的有气无处撒。
温乐衍九岁才开始读书,比他们启蒙晚了整整四年,可仅仅一年时间,便能把他们五年间学的几本古籍诗文通篇背下来。
老师也常夸他天姿聪颖,入仕后,仕途也一路平坦无阻。刚及弱冠的风流蕴藉少年郎,家世与模样便是在官宦子弟结堆的燕京城也是数一数二。
这样一个人,平日里虽圆融外敞,不拘世俗,但心中定有一腔倨傲所在。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算计到这般境地,第一次让凶手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第一次在众多官员面前自请停职查办。
这叫他怎能不愤懑,心中一时怎得以平息?
待他吃了一盘凉饺子,又吨吨喝了几盏茶,程绍礼终于问:“如何?火气降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