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麻糍(2/2)
晌午收拾铺子时,凌玉枝拿出早上读的芮娘寄来的信,江潇潇见了,来不及擦干手上的油花,偏头疑惑地凑过去问:“阿枝,谁给你寄的信啊?”
凌玉枝再次把信拆开,悠悠道:“潇潇,你还记得芮娘吗?”
“记得啊,可芮娘不是在我们来的第二日就走了吗?”
她们刚到江庭书院人生地不熟,芮娘热情地招呼她们,尽心地教她们每一处的规矩,她当然对这个比她们年长几岁且热心明媚的姑娘印象深刻。
凌玉枝再浏览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娓娓相道:“她那日来跟我告别,说她一位远房表兄在燕京开酒楼,传信与她,请她过去帮忙,她今日给我来信说酒楼正缺人手,问我们可想过去试试。”
对信上提及的去燕京一事,凌玉枝倒是不意外,她其实本就想过日后要去燕京。
而江潇潇就不同了,她的十八年,一半生在在淮州,一半长在章州,自幼与江南的小桥流水为伴。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故乡在她心中早已是一丝深深的羁绊,更何况这里还有她的亲人朋友。
人虽平日里总爱调笑几句将来之言,抒发对来日的憧憬与向往,可她几乎是从未真切深入地想过那车水马龙的繁华京城,她想象不到那里究竟是何等光景。
甚至她不敢去想来自那里的簪星曳月的人。
她的神色木然渐黯,思绪断续零星,突然觉得心中一切空空茫茫,如明月芦花般杳袅虚无,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撑眉努眼,衣角被揉皱紧攥在手指间,面色平淡道:“燕京的酒楼与我们这带的比不得,想必是生意极好的,阿枝你想去吗?”
“我有这个想法。”凌玉枝话语微顿,继而缓缓拉起她的手,飞扬的神情立即凝厉下来,忽地正容亢色,“可是你呢,你想去吗?”
江潇潇轻眨着眼:“我与你不同啊,阿枝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洒脱和乐观,你可以不顾一切做你想做的事。可是……我觉得我不是个有用的人,我也不会做什么,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再也不会这么开心。”
看着她睫毛轻颤,眉心微拧,凌玉枝伸手碰了碰她的面颊,心中也跟着波澜起伏。
她知道江潇潇从前日子过得艰难,虽生性也开朗热情,但心中却总有些难以掩盖的自卑。她从来都未曾注意到自己在熠熠发光,总是借身边夺目的人和事来衬托自己的暗淡渺小。
“你个傻瓜,说什么呢?”
她轻点着江潇潇的额间,悠然笑道,“人活在世上,漫长一辈子,总会找到自己的价值。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人t的亲人和朋友,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去取悦自己还能取悦谁呢?永远别看轻自己,世事茫茫,岂能看清明日的预兆。”
明日尚且不可料,何必悲戚在今朝。
凌玉枝把信放回封中,与江潇潇一同提笔回了一封,信上简单问候闲谈了一番,对于芮娘提及的那桩事,她们并未准确应下或是回绝。
与信一并还稍了一罐藕粉与一大包刚摘下来还未炒熟的板栗过去。
夜晚,微凉萧瑟,阑风长雨秋纷纷,绵绵密雨给天地挂上一层朦胧的帘幕。
凌玉枝换上一件淡青色长摆开衫罗裙,提着一个漆木食盒去找了裴谙棠,食盒里装着三小碟热腾腾的饭菜。
裴谙棠本想去找她,来到铺子后只见门房紧闭,便猜凌玉枝定是先去家里等他了,心中想着,脚下步子也愈发加快。
进了院门收了伞,伞上纷扬的雨水掸落而下,却沾湿他沧浪青的衣袍一角。
他见屋内掌起了明黄幽微的灯火,天地风雨正苍苍,让他不禁起了一丝流绪微梦。
去岁的秋夜,他一人独坐,晚窗又听萧萧雨,一点昏灯相对愁。
今夕的秋夜,烛光盈盈,但有人为他掌起灯,留着一方温暖之处等着他。
那点点阑珊灯火,从前他畏惧又奢求,如今是他心头最难舍去的贪恋与热爱。
他所想之事——他要用他这一生去敬爱她。
如今,他终于能推开门,清朗含笑地叫上一句:“阿枝,我回来了。”
凌玉枝合上书,静静地望着他迈着清缓的步履走进来。
沧浪青直裰衬得他挺直的身形清清冷冷,端正雅致,淡淡雨水拂过的肩头,他眸中似也淌着潺潺雨意,温和清润。
裴谙棠见她坐在那里,正拿着他昨日随手搁置在桌上的一本《文选》翻看,四周寂寥之下,她眉眼恬静舒然,好似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怎么了?快来吃饭呀。”凌玉枝忽见他愣在一处,把菜摆上桌示意他过来,“我做了四喜丸子、水煮肉片和麻油莴笋丝……”
裴谙棠收回明澈且依恋的目光:“嗯,来了。”
小桌的中央点着烛台,照的二人的脸庞清晰明亮。
他如今除了不能自己亲手去点灯,已开始慢慢能适应一些微弱的烛光,甚至靠近半刻都未曾有过不适之感。
凌玉枝正低头咬了一口丸子,似乎察觉到有一丝明烈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手中筷子一顿,忽然擡头看向对面,抓住那丝游走的目光,笑得悠然:“我好看吗?”
“好看。”
裴谙棠手中一紧,心慌意乱地垂首侧目,神情温良恭谦。
“你低着头说好看?你再看看。”
他与她一对视,烛光下的少女眉眼半弯,美目盼兮,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
听着帘外的沙沙雨声,他心尖也忽如雨水滴在绿叶上般猛然颤悠,清冽的话语中融进一丝滚烫,再次深柔道:“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