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黄雀(2/2)
可谁曾想褚钰有朝一日会得先帝青睐,坐上那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凤位,连带着褚家一家子青云直上,安享荣华富贵。
但褚翃六子三女虽是手足,可终归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万英是先帝身边的内臣,先帝驾崩后,新帝傅长麟继位尊皇后褚钰为嫡母皇太后,万英便入慈宁宫服侍太后。
在太后跟前多年,他一贯懂得主子的性情与喜恶,褚太后对褚华洋这个弟弟算不上有多亲厚,是以万英对他也未有毕恭毕敬之色。
只淡淡道:“九爷莫为难奴婢。”
褚华洋压住气焰,急得在庭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片刻后,褚穆阳一身官袍,挺着胸脯踏进了慈宁宫。
万英立即谄媚上前:“大人来了。”
“太后呢?”
“太后正在里头与大小姐赏画呢。”
褚华洋狠狠握紧拳,额间青筋隐起,却还是压住心头的怒气,恭敬地迎上前:“兄长,愚弟有事相求兄长与三姐姐。”
“你怎的来了?”褚穆阳眼皮微微一挑。
褚华洋不通文武,在朝中没个一官半职,便经商做起了生意,因背靠褚家,无人敢怠慢招惹,这几年在生意场上混的风生水起。
褚穆阳不禁疑惑他此番为何会进宫来。
他声音微震:“进去说罢。”
慈宁宫清贵又不失淡雅,殿内缭绕着淡淡的熏香气。
褚荇正端庄坐在榻上观赏着书阁间悬挂的一副山水画,少女眼波一亮,露出明艳的笑容:“姑母若问荇儿要何生辰礼的话,不如就将这幅画赠与荇儿如何?”
褚钰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嗔笑道:“你倒眼尖,此画是怡王特寻来黄流观为本宫所作的生辰礼,倒被你给瞧上了,罢了,你若喜欢便拿去罢。偏殿还有岭南这月新进的新鲜瓜果,待会儿出宫时跟着新月去多挑几盒带回府上。”
“欸。”褚荇轻柔地点点头,“多谢姑母。”
语毕,万英引着褚穆阳与褚华洋进殿,宫女立即为他们赐座,添上茶水。
“大娘娘,大人与九爷来了。”
褚荇稍正神色,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蹲身见礼:“见过父亲,见过九叔。”
褚穆阳点点头,嘱咐她身边的侍女,“你先带着小姐回府。”
“女儿告退。”褚荇抿了抿唇,眉眼低敛地带着侍女走出殿外。
褚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面露几分不悦:“兄长这是做什么,本宫实在乏闷,荇儿才陪本宫说了几句话,您却这般急着让她回去。”
褚穆阳不语,面色深沉地看着一旁站着的褚华洋。
褚华洋眼中闪了闪,立即牙关颤栗,如临大敌般哀求:“兄长,三姐姐,安儿闯了大祸了。”
……
二人听闻后,面色俱惊。
“孽畜!”褚穆阳气涌如山,擡手怒砸一只茶盏。
“你个蠢货,你纵子生事惹出这般大的事端来。你可知今日早朝陛下那般震怒之色,幕后之人必定死罪难逃。我还道是哪个不怕死的猪油蒙了心,敢在这皇城脚下如此狂妄行事,原来……竟是你养出来的孝顺儿子。”
“都怪安儿一时糊涂,竟酿下大祸,兄长与姐姐睿智通达,救救愚弟一家罢。”褚华洋低头苦求,那瓷片溅落到他脸侧,他伸手胡乱拂了拂溢出的血珠,硬生生忍了下来。
褚穆阳一瞪眼,气焰又烈了三分,又道:“此事你可知晓?!”
“不不不,兄长,此事我真真切切是被蒙在鼓里,便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事。”褚华洋欲哭无泪,“怎奈逆子顽劣,到处结交狐朋狗友,一时受人蒙蔽,才惹出这等祸事来,我方才来时已狠狠地教训了他,只求兄长与姐姐伸手相救啊……”
褚钰依旧端庄稳坐,只是怒极反笑,疾声厉色中寒意四起:“本宫与兄长这些年从进退失据到纵横谋划,步步为营,为我褚家一大家子争权夺利,平步青云。你们在宫外逍遥自在的日子不过,一个个胆大包天,胡作非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朝中那些人虎视眈眈,巴不得寻到我褚家的把柄大力攻讦,依本宫看,犯不着为了救那个蠢的去冒如此大的险。”
这些不成器的兄弟姊妹,本想着给他们荣华富贵与权势地位,安度余生,可他们非要惹是生非,自己上赶着找死。
褚钰本就对褚华洋一家没什么情分,且她上次已经为褚安这个蠢材摆平过一次祸事了。
这次再舞到她跟前,她没这个能力管,也不想管了。
但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重击溃了褚华洋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不救他儿子,势必就会殃及到他全府上下。
他深吸一口气:“兄长与三姐姐这次若袖手旁观,不管不顾,此事势必也会牵扯到我们一大家子,你们在朝中照样也会步履维艰。父亲从前对我们说,一大家子同气连枝,互相亲近方能保家族长远。”
褚钰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着满眼怒意,直直地盯着他,“你不必威胁本宫,待大理寺查到你府上的钱庄,此事便板上钉钉。你们自作孽,本宫纵使舍弃了你们一家又何尝不可?此事与本宫没有任何干系,且皇帝手中并无佐证,还能治得了褚家全族之罪吗?”
“同气连枝?”她冷笑一声,“父亲当年是如何待我和兄长的,偌大的府上我二人是最不起眼的,便是一个下人,都能随意轻看了我们去。你做嫡子的备受宠爱,那时眼里可曾有本宫这个姐姐?如今我褚钰是大晏的皇太后,我不念旧事,不计过往护着全族上下,给你们权势钱财,让你们衣食无忧。若是没有我与兄长,褚家算什么?你们更是连狗屎都不如!”
她若作壁上观不参与褚安一事,必要时大义灭亲推波助澜,皇帝手中无凭无据,便抓不到她的一丝把柄。
褚华洋双腿僵直,眼中目光四散,无言愣在那处如雷打般呆滞不语。
“万英,送他出宫。”褚钰居高临下,冷哼一声。
褚华洋奋力推开万英等人,眼中终于幽深闪动,蔑然干笑一声:“兄长,三姐姐,我一直有一事不明,当年先帝正值壮年,为何会突然中风瘫倒,缠绵病榻。”
他虽面容镇定自若,心中确是无比惊慌杂乱。
他当然不知宫中之事有何内情,可事到如今t,他也只能闭上眼赌一把。
承平三十五年,先帝借飞燕诗案铲除李太后一党后,接着褚家便起势,一家子加官进爵,封侯拜相。
可就在褚家权势如日中天之时,正直壮年的先帝在承平四十一年的某一日突然中风,而后缠绵病榻将近三年。
这三年里,褚家更是愈发势焰熏天,令朝野侧目。
虽外界流言四起,可褚家得先帝器重,圣眷正浓,又手握曾施以恩惠的宵云司,人人都惧怕这羊狠狼贪的酷吏。
或是屈服于权势与淫威,或是动心于前程与利禄,使得一时间多数官员纷纷跻身投于褚党一派。
可无人敢言,就代表从前与如今皆无人敢疑吗?
果不其然褚华洋这一声质问后,万英苍老的手蓦然僵在半空,沙哑阴柔的声音被压碎在喉间。
褚穆阳则双拳收拢,怒睁双目,眉头紧锁,仿佛心中一口气焰下一瞬就要溢出来。
褚钰顿时心跳如鼓,忽觉满身上下袭来一阵尖锐沉重之感,在无形中将全身排挤束缚。
她眼中漂浮过一丝凌乱,右手震怒一拍:“放肆!你是疯了不成?竟敢满嘴胡吣些不要命的疯话!”
她幽幽地盯着褚华洋,目光焦灼游过他全身,仿佛要将他浑身上下烧灼出一个洞来,让里面深藏的暗事与秘密全部显露殆尽。
褚华洋无官无职,从不涉朝堂之事,关于宫中之事到底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