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朝暮(2/2)
“小九可曾用了晚膳?”裴谙棠问名为小九的小童。
“用过了,锅里还煨着热饭菜,我去端过来。”
裴谙棠叫住他:“不必了,我已吃过了,你先去睡罢,我无事唤你了。”
小九点头应了声,转身往东耳房走去。裴谙棠夜间一贯不叫他,小九也就习惯了,每日晚上都能很早睡。
裴谙棠看着小九的背影,同凌玉枝道:“小九应是比阿元还要小上一两岁,南州水患,他父母俱亡,便独自一人来章州投奔表亲。可多年不常往来,他家中的表亲几年前就已离开章州,天下之大,如今也不知去了哪一方。”
凌玉枝问:“所以你收留了他?”
“嗯,他很懂事,平日里主动帮我洒扫院子,侍养花草。”
进了门,眼前是一方小院,院中宽敞整洁,木栏中簇拥着几排花草,草木新绿繁茂,看样子果然像是时常打理。
一棵石榴树紧挨着院中的一张小石桌,今夜虽月色清淡,榴花在夜色中却也依稀可见开的明艳烈红。
“你把我放下来罢,我坐这便好。”凌玉枝在他背上轻晃了一下。
“当心些。”裴谙棠背着她靠近石凳,缓缓将她放下,待她坐稳后才转身道,“等我片刻,我去拿药。”
“嗯,去罢。”凌玉枝目送他推开门,走进昏暗的房中。
借着庭中的光影与月色的清晖,她开始打量院中四周,围栏种花草的木栏旁有一方长长的石阶,上面摆着一排书卷纸张。
风吹得几册微薄的纸张来回翻动,凌玉枝心中有些好奇,想伸手去够来看看。
可那只脚一触地便一阵锐痛袭来——她根本就拿不到。
裴谙棠拿着两瓶药出来,见她苦扯着眉头,几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凌玉枝伸手一指,“想看看那里摆的是什么书,可我觉得我已是半个残废了。”她看看自己的脚踝。
裴谙把手中的药罐子搁下,走到眼前那条石阶前,把上面陈放着的书卷一本本摞起,一册不落的放凌玉枝挨着的石桌上,
“这是我书房摆的一些旧时的文章书卷,从燕京带过来时便一直存在箱中,江南春日雨水多,一放便搁置了几个月。摸着已有些许潮湿,这几日趁着天气好,拿出来晒晒。小九不记得序列,我便与他说等我回来亲自收。”
“我能看看吗?”她问。
裴谙棠毫不犹豫:“都可以看。”
凌玉枝拿起一本《资治通鉴》,细细翻了几页,这书她也囫囵看完过。可摸着手中这本,每一页纸张都泛起卷皱,上面还有好些笔墨圈点的批注,可见读的人细致入微,烂熟于心。
再有陈旧的封页就好似能看到裴谙棠曾翻过它们成百上千次。
凌玉枝看着这些书,仿佛能窥见到一丝他若隐若现的过往,她好奇道:“这些书,都是你什么时候看的啊?”
裴谙棠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轻轻翻过的每一页,思绪飘的悠远:“五岁时便开始读了。”
书卷上每一个字,每一个圈点,都是他不同年岁时留下的痕迹。凌玉枝想到自己五岁时还在与邻家小孩抢糕点吃,抢不赢只会埋头在妈妈怀里哭,而裴谙棠那时却已经在读这些复杂拗口的书了。
她抚摸着这些书,心中油生敬意。
“阿枝,先上药罢。”裴谙棠唤得她游离的思绪回笼。
凌玉枝回过神来,把书放回桌上,“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来便好。”
手还是好的,她可不想真当一个“残废。”
裴谙棠把两瓶药都给她,指着其中一只白瓷瓶道:“先上这个,最后再是那个。”
“好,知道了。”凌玉枝看他又起身,问道,“你去哪啊?”
“你等我片刻。”裴谙棠温言,又朝院落的另一侧走去。
凌玉枝脱下鞋袜,右脚脚踝已小片红肿,罐子里的药涂上去冰冰凉凉的,镇得痛感悉数消散。过了片刻,涂药处冰凉褪去,渐渐被升起的温热之感包裹。
她穿上鞋袜,又闲暇地去翻那叠厚厚的书册,拿起一本《周礼》时,底下正压着一本线装小册,随手一翻,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没读过,看隐隐猜是四书五经中的名言。
通篇字迹行云流水,笔墨横姿。细看铁画银钩,清秀舒展,每一页的落款是裴谙棠的名字。
凌玉枝猜测,这许是一则帖集,这册帖集纸张白洁工整,墨迹清爽毫无湮染,不似上面那些书一般陈旧泛黄,字迹模糊。似乎是近来所写。
在裴谙棠端着一方小茶盏回来时,凌玉枝笑嘻嘻地朝他道:“裴谙棠,你的字写的真好看。”
裴谙棠眼中起初是疑惑,直到走近她时,看到她手中捧着一册帖子,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禁面色微红,眸子闪了闪:“这是我初来这里时所写,写字可平心静气,消去内心浮躁。我便写了摘抄了几则五经。怎奈笔法尚浅,这册拙笔,权当是闲暇之时信手涂鸦。”
“你骂我?”凌玉枝撇嘴,嘟囔出声。
裴谙棠一时慌乱,眼中满是茫然看着她。
凌玉枝指了指那册帖集:“你这是信手涂鸦的拙笔,那我写的字成什么了?”
“对不起阿枝……”裴谙棠连忙道,“我并无此意……”
“t好了,我不怪你了。”凌玉枝看着他泛红的面颊,不禁支颐展颜,看到他端来的小茶盏,又问,“这是什么啊?”
裴谙棠反应过来,把茶盏推到她身前:“蜂蜜茶。”
喝蜂蜜茶能解酒,凌玉枝端起尝了一口,茶水入口温热清甜,她笑着道:“好喝。”
随后一饮而尽,杯中见底,手边那几张纸还在不听话地随风簌簌而动。
凌玉枝擡手一压,纸张听话地垂在手下,她轻轻婆娑,“裴谙棠,你这册帖集能否赠与我?我欲拿回去空闲时对着好好临摹一二。”
他点头应道:“你若喜欢,都可以拿回去。”
清风微拂,夜间蝉鸣相应,凌玉枝拿着话本与帖集紧紧环在胸前,夜色愈发甚浓。
她的脚在药效下已能触地,尝试起身站起:“药很管用,我大概能自己走回家了。”
“还疼吗?”
“不是很疼,我可以自己走路了。”
夜色中,裴谙棠明净清澈的双眸闪着细碎的光亮,他又怎能让她独自走回去。
“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他把药瓶推到凌玉枝眼前,温声叮嘱她,“把药拿回去,阿枝,你回去要记得上药。”,
凌玉枝把药瓶也攥在手心,“知道了。”
听着院门又被打开,小九推开窗探出头来瞧,不免心生疑惑:裴大人送她回来上药,怎么又要亲自送人回家了。
他拍了拍脑袋,为防贼人进来,又重新出去把院门落锁,回来时睁大了睡眼朦胧的双眼,还不能睡,还得起来给自家大人开一次门。
凌玉枝点了一盏灯拎在手上,话本帖集连同两瓶药,便溜到了裴谙棠手上。
两人一路走得缓慢,虽然到最后一段路依旧是裴谙棠背着她走。
凌玉枝便把那盏灯吹熄,双手又重新紧环在他身前,借着周围街巷的灯影,二人在夜色中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