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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庭已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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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黎望着连天的大雨,心中忽然起了几分不自在。犹豫片刻后,又想到得罪不起何家,便只能低头强颜欢笑,“无碍,那我便在此等夫人醒来。”

半刻钟后,春寒料峭,冷风渐气,谭黎因来得路上被雨水淋湿了衣襟,现下全身有些发冷打颤。

她焦灼地四下张望时,忽然瞧见远处一个满脸醉意,脚下飘忽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嘴里胡乱谩骂,“你们叶家……当初不过是个卖肉的屠户,如今敢管到我何济延头上来,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谭黎眼看男人走过来,见他醉意之下言语不善,心里立即吓了一跳。

她把锦盒放下,心中不知怎的越发不安,径直就想离开这。

可突然被那人从身后拽住了手,手腕传来冰冷的触感,凉意直击全身。谭黎猛然一颤,急忙把手抽回:“你做什么?!我是来给夫人送绣样的绣娘。”

那个男人正是何家老爷何济延。

何济延见她生的貌美,盯着眼前迷糊的人影凑近看了又看,终于把人看清后色心渐起,猥琐一笑:“绣坊?如此姿色岂能在那种地方埋没,今日既来了我府上,不如就别走了……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见身影步步向前,谭黎惊恐之下重重朝他一推,“何老爷留步!我该走了!”

何济延正值醉意上头,被她一推后,脊背沉重抵上了桌角,疼痛让他飘忽之感消散几分,立即恼羞成怒:“装什么装,还敢对我动手!”

他上前拉住谭黎双手,谭黎动弹不得,只得大声呼救:“救命啊,救命啊……”

后院花厅四下无人,只有急雨中传来粗暴的拳打脚踢声与女子愈发微弱的哭喊。

何福方才撞见何济延回来,正急忙去厨房端了碗醒酒汤过来寻他,刚几步走到后院,就听见似乎有女子的呼唤声。

谭黎满脸伤痕,她被逼至博古架旁,慌乱下伸手摸到了一只花瓶,冰凉的触感传来,如同她被冷意充斥的全身。

她拿起花瓶奋力朝向她扑过来的何济延头上砸去。

何济延双目生红,偏身一躲,花瓶撞在墙上发出剧烈声响。

“你敢打老子?!”

何福在门口听见动静,登时吓了一跳,急忙端着碗醒酒汤进了屋。

刚进去,就见方才那捧着锦盒的女子阖眼半倒在地上,额头撞上桌角正渗着殷红的血,而何济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何福全身麻木,浑身像是被燃着引芯般颤抖,手上的汤碗坠地打湿了鞋尖。

“老爷……这是怎么了?”愣了半晌,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

谭颂一直等到深夜也没见姐姐回来,她去何府寻了几回,何府的人都说那个绣娘收了他家的定金就跑了。

谭颂不信,她开始在每条街,每条巷寻,见到熟人就上前询问。

她找了几天几夜,终于奔波之下突发高热晕倒在大雨中。

被人相救躺在医馆时,几日没阖眼的她,一会身处冰天寒地的雪夜,一会儿又身处要把她吞噬的灼灼烈火之中,混沌恍惚之下,她做了个美好又破碎的梦。

梦里她和姐姐还在淮州故乡,依稀是孩童岁月,夜晚的街市处处火树银花。

她拿着糖人置身如织的人流中,四下张望着爹娘和姐姐。

楼台相倚,一片喧嚣,可没有家人在身边,耳边萦绕的欢愉也成了无尽的恐慌与孤独。

一转身,在亮的不真切的灯火下,爹娘牵着姐姐愈行愈远。

她奋力追赶,却被人潮相撞,手中的糖人掉在地上顷刻四分五裂,却怎么也追不上前面的人。

“爹娘,姐姐!”

她只盼能追上他们,只盼他们能等等她,她孤身一人好害怕。

终于,熟悉的身影缓缓回头,谭黎脸上绽开一如既往的笑靥,她轻轻一挥手,满目柔和:“阿颂,不要哭,回去罢。”

……

五年中,谭颂从未忘记这个梦。

此刻,她再也抑制不住的泪光夺眶而出。

何福看着谭颂,再也忍不住愧疚地低下头,沙哑道:“老爷不准我喧哗,说若是我说出去一个字,便不会放过我。五年来,我日日夜夜睡不安稳,每闭上眼,就是当年那个绣娘的身影。”

叶氏绞紧帕子,面露惊色:“当年那个绣娘……怎么可能,我醒来时还差宋婆子去寻她,结果找不到人,还以为她拿了我的定金就跑了。”

“我问过。”谭颂咬着唇鼻翼微动,“我曾趁那个畜生喝醉时,旁敲侧击套过他几回话,他说——”

何济延满脸嘲讽,像是在回忆一件不顺手的东西:“那个不听话的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敢打我……”

那时的谭颂听了,阵阵绞痛钻心般充斥全身,心中如同被刀子剜了一块肉,她透不过气,但又不得已张嘴呼吸着这肮脏的空气。

她双眼噙泪,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为姐姐报仇。

思绪皆被这连天的无边丝雨拉回。

凌玉枝伸出手去,雨点断线般落到她手中。

她想,刘隐t月兄妹尚可再见上一面,而谭颂的姐姐,已故去多年,再相见只能是在夜里的五更残梦中。

这世上纯粹之物不多,最难割舍的,亲情便是其一。

饱经忧患不曾弃,泼天富贵换不来。

这种血肉之躯构建起的情谊,相隔在千里迢迢的青山明月背后,藏身在一杯浊酒映照的残月之中,飘忽在梦醒时分窗纱透进的满地银霜之间。

从古至今,千年皆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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