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杨嗣昌一印乱二将(2/2)
李国奇见贼兵突围而至,大喝一声,瞄准了被亲兵簇拥著的罗汝才,张弓便射。
罗汝才正闷著头逃命,突然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望去,只见大腿上正插著一支羽箭。
「啊!」
后知后觉,他才发出一声惨叫,险些坠马。
李国奇趁势挥军冲杀,直取罗汝才而去,意图擒贼先擒王。
危急关头,罗汝才摩下的杨承祖、杨绳祖、杨明起三人,反身杀来,挡在了李国奇面前。
趁著明军迟滞的机会,王龙才得以拖著受伤的罗汝才,换马继续狂奔。
混战中,杨明起力战不退,被明军乱刀砍杀;
杨承祖、杨绳祖亦身负数创,拼死杀出重围后,侥幸得脱。
此战,贺人龙部大获全胜,斩首两千三百余级,俘获罗汝才营中妻妾三十六人,收降其大小头目十五人。
罗汝才身中一箭,仅仅带著不足一千残兵逃出生天,辐重金银丢失无算。
数年隐忍积蓄的实力,在一场突袭和大火中,几乎化为乌有。
大破罗汝才,贺人龙无比兴奋,于是立刻起草战报,向杨嗣昌报捷。
他心中十分笃定,认为凭借此次大功,取代左良玉的平贼将军,已经板上钉钉。
可捷报到了杨嗣昌手中,他在欣喜之余,却也感到无比为难。
本来吧,他确实觉得左良玉此人骄横难制,想要以贺人龙取而代之。
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原本装聋作哑的左良玉,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然也跑去了武昌。
而且一出手就斩获两千多首级,战果丝毫不逊色贺人龙。
这就有些棘手了。
左良玉刚率部立了大功,要是强行把「平贼将军」从他手中夺走,转授给贺人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消息传开,其他统兵的武将又会作何感想?
思来想去,杨嗣昌做出了一个令人智熄的决定。
他把武昌战役的功劳,安排在了广西巡抚林贽头上。
林贽是文官出身,此次奉杨嗣昌之命,率领广西明军前来湖广助战。
杨嗣昌在奏疏中称林贽「统筹调度有方」,方才使左、贺二将无后顾之忧,得以专心破贼这样写,在叙功的文书上也说得过去,符合大明「文臣统筹、武将用命」的传统叙事。
在杨嗣昌乃至绝大多数文官心中,「文贵武贱」的观念根深蒂固。
从明代中期起,朝廷一直是以文驭武,督、抚、经略、督师等统兵大员,几乎清一色由文官担任。
到了晚期,武将地位愈发低下。
即便是武将品级高于文官,也常常需要以下属之礼参见,甚至跪拜。
将首功归于朝中同僚,在杨嗣昌看来,并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至于左良玉和贺人龙两位总兵,杨嗣昌则打算向皇帝上书,给他俩各加一个「太子少保」之类的虚衔。
再把缴获的金银赏赐下去,以示朝廷嘉奖、督勉之意。
至于贺人龙心心念念的「平贼将军印」,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随便找个贼氛未靖,姑且待之的由头搪塞过去。
如此一来,两军将士都得到了赏赐,左良玉保住了将军印,贺人龙也得到了升赏,应该当无话可说。
可杨嗣昌也不好好想想,如今是乱世,正要倚重武将,怎么能用以前的做法?
「平贼将军」可不仅仅是个好听的名头,它意味著专饷、专断之权,岂是区区虚衔和金银可比?
此时,贺人龙正在黄陂大营中翘首以盼。
可当他得知仅仅是加封「太子少保」,赏银若干时,不由得怒火中烧。
「杨嗣昌!老匹夫!」
「安敢如此欺我!」
贺人龙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文书散落一地,「老子从襄阳一路星夜兼程,重创贼寇,为你挣下好大一张脸面。」
「老匹夫,竟敢食言而肥!」
「把功劳送给林贽那酸丁也就罢了,连答应老子的印信也要赖掉!」
「好好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盛怒之下,贺人龙召来心腹,命其速去孝感寻找左良玉。
他要把杨嗣昌许诺平贼将军一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左大帅。
然而,当贺人龙的信使抵达孝感后,却发现左良玉早已拔营远去。
经过一番打听后,他才知道,左大帅正往黄安方向急行军,追击张献忠。
自从意外重创张献忠后,左良玉便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彻底剿灭献贼的绝佳机会、
张献忠肩头中箭,头上又挨了重重一刀,必不能远遁;
观其溃逃路线,明显是想逃往麻城方向,然后钻入大别山,与山中的贼寇汇合。
左大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剿灭张献忠的机会,于是带著人一路狂奔,从孝感一路追到了黄安。
他的判断很准确,此时的张献忠身受重伤,虽然侥幸未死,但伤势极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负责指挥西营残部逃亡的,是他的头号义子孙可望。
孙可望颇有决断,知道带著重伤的父帅和残兵难以摆脱追击,于是便瞄准了东北方向的大别山。
那里地形复杂,而且还有革左五营在此活动。
其中的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等人,都是自家父帅的老交情,想必可以托付一二。
这一路逃命,西营堪称凄惨无比。
积攒多年的粮草财富一朝尽丧,队伍因为缺粮少食,不断出现减员,士气更是低落无比。
好在眼下已经抵达了麻城,马上就可以进入大别山了。
进山后,只要找到相熟的几位首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而就在西营众人即将进山时,一直昏迷的张献忠,竟在颠簸的担架上幽幽转醒过来。
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等义子和西营核心部将闻讯,连忙聚拢到了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
只见张献忠躺在铺著杂草门板上,头上、左肩还裹著纱布。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往日彪悍凶戾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虚弱与灰败。
听见动静,张献忠费力地睁开眼,扫了扫围在身旁灰头土脸的部众们,沙哑道:「一时不慎————竟遭此惨败————」
「我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