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番外·宴云阶·无字书1(2/2)
他在一株开得最是繁盛、如云似霞的紫藤花架下停住脚步。
花架旁设着石桌石凳,桌面被落花铺了薄薄一层,又被微风拂去,循环往复。
他伸出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拂去石凳上的零星花瓣,坐了下来,动作舒缓得近乎凝滞。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无意间落在斑驳石桌的一角。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许多年前,某个顽皮不耐的学子听讲时,用小刀无意划下,形状隐约像个“月”字,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岁月无意留下的疤痕。
宴云阶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那道冰凉的刻痕,仿佛要通过这粗糙的触感,触摸到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某个鲜活的瞬间。
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紫藤花下,他还是那个名满天下、被誉为“麓川明珠”的宴家嫡子,是麓川学宫当之无愧的首席。
春风得意,前程似锦,他也曾经与人高谈阔论,激辩经史子集,挥毫泼墨,诗酒唱和,少年豪情,挥斥方遒。
那时,“宴家”二字,是光环,是倚仗,是与生俱来的荣耀,也是沉重到无法喘息的责任与期待。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需符合“宴家嫡子”的身份模板——温润如玉,进退有度,光风霁月,心怀家族,光耀门楣。
他做得很好,好到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好到他渐渐忘记了,在层层面具与规训之下,那个真实的宴云阶,或许也曾有过不属于“宴氏”的、属于自己的向往与悸动。
直到她的出现。
那个在权力漩涡最中心依然眼神清正、谈论起“天下为公”、“寒门亦有英才”时眼中会有灼灼光芒的女子。
她像一道截然不同、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光,骤然闯入他被规训得井井有条、却也死气沉沉的世界。
最初是好奇,是审视,是带着世家子隐秘优越感的探究;后来是越来越多的惊讶、钦佩,是被另一种更高维度、更广阔胸怀的理想所深深吸引;再后来……便是更深沉、更复杂、也更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震荡,与随之而来的、家族使命与个人良知、旧秩序与新生机之间的惨烈撕扯与搏杀。
最终,在那个雪夜,在目睹了家族疯狂悖逆的计划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背叛血脉,选择了她所指的那条看似更艰难、却或许更接近“道”的路,也亲手……葬送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成为了宴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如今,坐在这物是人非、花香依旧的花架下,宴云阶心中一片近乎死寂的麻木与平静。
没有悔恨,因为没有回头路可走;也没有激昂,因为代价早已付清,鲜血淋漓。
只是偶尔,在这样万物生长、生机勃勃的暮色黄昏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负罪感,会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生出来,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要窒息,却又喊不出一点声音。
“宴大人。”
一个清越、温和,却带着某种能穿透暮色与花影、直抵心灵深处的力量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