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番外·陆恪·寒石映玉2(2/2)
一句平淡至极的关怀,却让陆恪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猝然想起自己那四处漏风的租屋,冰冷的炭盆,以及身上这件难以抵御京城彻骨寒风的旧棉袍。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有身为寒士窘迫处境被一眼看穿的细微难堪与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被人注意到生存艰辛的细微暖意。
自父亲早逝、寡母含辛茹苦纺织供他读书以来,他早已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冷清、世态炎凉的淡漠与独自扛起一切苦难的坚硬。
这般来自权力巅峰、却并无施舍意味、仿佛只是寻常同僚间应有的寻常关怀,于他而言,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谢……谢殿下关怀,”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波澜,声音愈发低沉,“臣……一切安好,不敢劳烦内府。”
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他躬身行礼,退出了那间温暖如春、却让他心绪纷乱的澄心斋。
走在长长的、寒风呼啸的宫道上,冰冷的风如刀割面。
但陆恪的心,却不像来时那般冰封一片、充满决绝的悲壮。
暖阁中那番超越预期的对话,她谈论河工政务时的专注与专业,她对具体民生细节的关切,她对自己“刚正不阿”风骨的肯定与对“方法实效”的提醒,乃至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却直击要害的关怀……所有细节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碰撞。
那块名为“出身寒微的骄傲”与“对女子涉政的偏见”而筑就的巨石,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撬动了一角,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的松动与深刻的困惑。
她似乎……真的与那些流言蜚语中描绘的形象……颇为不同。
回到那间冰冷彻骨的租屋,陆恪下意识地伸出手,摩挲着桌角那方锦帕包裹的砚台。冰冷的石质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而真实的余温,从指尖缓缓传递到心间。
他想起砚底那八字格言——“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想起她今日谈论水利工坊时的务实与远见,想起她对自己所坚持的“御史风骨”的肯定与引导……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他低声重复念道,冷硬的面容在昏黄跳跃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也许,他过往凭借流言与固有观念所形成的认知,是偏颇的、片面的。
也许,他真该放下成见,重新、仔细地“格”一“格”这位摄政长公主这个复杂的“物”。
不是通过旁人的口舌与固有的偏见,而是通过冷静观察她的实际言行,客观评估她推行的各项政绩,弄清楚她究竟在做什么,又究竟为何而做。
是真为了个人权欲,还是如她砚上所刻,有着更高的追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顽强的藤蔓,在他心中那片荒芜冻土上悄然滋生、蔓延。
陆恪依旧每日挺直着那根石头般的脊梁,在都察院冷硬地、一丝不苟地履行着他的监察职责,弹劾一切他认为该弹劾的违法乱纪之人,奏报一切他认为该奏报的民生利弊之事。
但在内心深处,那块被坚冰覆盖的荒原上,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苗,因一方冰冷的砚台和一次打破预期的召见,而被悄然点燃。
那火苗虽摇曳不定,却执着地想要驱散迷雾,看清那位身处九重宫阙之上、以一己之力打破千年陈规的传奇女子,其真实的面目与内核究竟如何。
寒石虽冷,质地坚贞,或许终有被温润如玉的智慧与诚意沁透的一天。
而那块孤高清冷、志在雕琢盛世的美玉,要实现其宏图,又何尝不需要最坚硬、最纯粹的石头,来奠基她理想中的巍峨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