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番外·陆恪·寒石映玉1(2/2)
不知这方砚台是如何流落至翰林院公用的长案角落,蒙尘已久。
或许是公主某次来翰林院议事时遗忘,又或许是赐予某位翰林而后被转手、最终弃置。
同僚们皆不以为意,一方旧砚而已。
那日他离京赴外任前,最后一次整理书稿,鬼使神差地,他将这方无人认领的砚台拾起,用自己仅有的、一块还算干净的旧锦帕包好,带离了翰林院。
这一带,便是三年。
这是他与那位高高在上、几乎活在传说里的摄政长公主之间,唯一一丝微弱的、物质上的联系。
他从未对人言及,甚至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留下它,为何要千里迢迢带着它赴任,又为何在回京后依旧将其置于案头。
或许,是因为那八个字——“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恰恰击中了他这个寒窗苦读二十载、信奉程朱理学、笃信“读书穷理”、“学以致用”的寒门士子内心最深的认同与追求。
他未曾想到,一位身处权力漩涡最中心、在诸多流言中形象模糊、甚至被某些守旧派暗指为“干政弄权”的公主,竟会在私物上刻下这样充满儒家内省与实践精神的格言。
这方冰冷的砚台,像一枚投入他心中那潭因出身寒微、历经坎坷以及对女子涉政的天然偏见而早已冻结的寒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涟漪
它与他听闻的所有关于她的传闻——精明、强势、手段凌厉,甚至有些不择手段——形成了某种奇异的、令他困惑的矛盾。
但他随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告诫自己:一方砚台,几句格言,或许只是附庸风雅,或是某种收买人心的姿态,证明不了什么。
牝鸡司晨,女主临朝,终究非圣贤正道,有违纲常。
他心中那块名为“礼法纲常”的巨石,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不容撼动。
直到三日前,他结束外放江州三年的任期,回京述职。
按惯例,他这等品级的官员回京,只需向吏部、都察院上官报到即可,连陛下的面都未必能见着。
然而,吏部文书递上去不久,他却接到了一道完全出乎意料的口谕:摄政长公主殿下,于次日午后,在靠近翰林馆的澄心斋偏殿召见。
陆恪当时便蹙紧了眉头,心中警铃大作。
公主召见外臣?
尤其还是他这种以“刚直不阿”、甚至“迂阔固执”闻名的监察御史?
于礼不合,于制有碍。他心中那根对权力中心本能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
是听闻他在江州任上弹劾了不少地方豪强与失职官员,甚至牵涉到某些京中势力的利益,要施压警告?还是看他新晋御史之位,想提前拉拢他这个可能成为“鹰犬”的新锐?
他怀揣着满腹的疑虑与戒备,甚至暗地里准备了一番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讽谏”之辞,若对方真要威逼利诱,他便要以死扞道。
怀着这般悲壮而僵硬的心情,他整理好那身略显寒酸的官袍,踏入了森严的宫禁,被一名沉默的内侍引着,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一处名为“澄心斋”的僻静偏殿。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清雅的冷香,并非他想象中皇家宫殿常有的浓郁熏香。
陈设简雅,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典籍卷宗,更像是一间极度宽敞的书房。
然后,他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