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1/1)
十二月己巳日,益州大都督窦轨上奏说獠人造反,请求发兵去征讨。皇上说:“獠人靠着山林生活,时不时出来小偷小摸,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习惯。地方官员要是能用恩义诚信去安抚他们,他们自然会归顺服从,怎么能轻易动用武力,把老百姓当猎物一样对待,把他们看作禽兽呢,这哪是当百姓父母官该有的想法呀!”最后没答应窦轨的请求。
皇上对裴寂说:“最近有好多人上书提意见,我都把奏章贴在墙上,进出的时候能看看。我每天思考治理国家的办法,有时候到深夜才睡觉。你们也应该尽心尽力做好本职工作,别辜负我的心意。”
皇上一心想要把国家治理好,经常把魏征叫到卧室,询问自己做得好不好。魏征是知无不言,皇上听了都很高兴,还采纳了很多建议。皇上派人去征兵,封德彝上奏说:“那些没满十八岁的中男,要是身材高大强壮的,也可以一起征召。”皇上同意了。征兵的敕令发出去后,魏征却坚持认为不行,不肯在敕令上签字,来回好几次。皇上生气了,把魏征叫来责备他说:“那些身材高大的中男,肯定是一些奸诈的百姓为了逃避兵役,故意虚报年龄,征召他们有什么坏处,你怎么这么固执!”
魏征回答说:“用兵关键在于指挥得当,而不是人越多越好。陛下要是征召那些真正强壮的人,好好指挥他们,就足以天下无敌了,何必非要多征召些弱小的来凑数呢!而且陛下您经常说:‘我要用诚信治理天下,让臣民都不欺诈。’可现在即位没多久,就已经好几次失信于民了!”皇上惊讶地问:“我怎么失信了?”魏征说:“陛下刚即位的时候,下诏说:‘百姓拖欠官府的财物,都一律免除。’但有关部门却认为,拖欠秦王府国司的财物不算官府财物,照旧征收。陛下从秦王成为天子,秦王府国司的财物,难道不算官府财物吗?又说:‘关中地区免两年租调,关外地区免除徭役一年。’可接着又下敕令说:‘已经服役和缴纳赋税的,从明年开始算。’已经把百姓解散回去了,又要重新征收,老百姓怎么能不感到奇怪呢。现在已经征收了财物,又要征召中男当兵,这还怎么能说是从明年开始呢!还有,陛下和大臣们一起治理天下,平时选拔任用地方官员,都把事情交给他们。到了征兵的时候,却唯独怀疑他们欺诈,这怎么能说是用诚信来治理国家呢!”
皇上听了高兴地说:“之前我觉得你固执,还怀疑你不懂政事,现在听你谈论国家大事,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号令不讲信用,老百姓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天下怎么能治理好呢?我错得太严重了!”于是不再征召中男,还赏赐给魏征一个金瓮。
皇上听说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挺有名,就召见他,询问治理国家的办法。张玄素回答说:“隋炀帝喜欢独揽大小事务,不信任大臣。大臣们都很害怕,只知道接受命令照办,没人敢违抗。靠一个人的智慧来决定天下的事务,就算得失各半,错误也太多了。!陛下要是能谨慎挑选大臣,把事务分给他们处理,自己高坐朝堂,清闲地考察他们的成败,再进行奖惩,还担心国家治理不好吗?另外,我看隋末天下大乱,真正想争夺天下的不过十几个人而已,其他的人都是为了保卫家乡、保全妻儿,等着有贤明的君主出现就归顺他。由此可知,老百姓其实很少有人喜欢动乱,只是君主不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罢了。”皇上觉得他说得很好,就提拔他做了侍御史。
前幽州记室直中书省的张蕴古献上《大宝箴》,大致内容说:“圣人接受天命,拯救处于困境的百姓,所以是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而不是拿天下奉养一个人。”又说:“在皇宫内修建华丽的宫殿,其实居住的地方不过几尺见方;那些昏君不明白这个道理,把楼台宫殿都用美玉装饰。面前摆满各种珍贵的美食,实际上能吃的不过是合口味的几样;只有那些狂妄的人才不考虑后果,酒糟堆得像小山,美酒多得能成池。”还说:“不要糊里糊涂、昏庸不明,也不要过分苛求、自以为明察秋毫,即使皇冠上的旒珠遮住眼睛,也要能看到还未成形的事物;即使耳塞挡住耳朵,也要能听到无声的动静。”皇上很赞赏,赏赐给他一束帛,还任命他为大理丞。
皇上召见傅奕,请他吃饭,对他说:“你之前上奏的事情,差点给我带来麻烦。不过以后凡是有天象变化,你都要像这样知无不言,别因为之前的事就有所顾虑。”皇上曾经对傅奕说:“佛教的教义,高深精妙,值得学习,你为什么唯独不领悟其中的道理呢?”傅奕回答说:“佛教是西域狡猾的人,在他们那里欺世盗名。咱们中原一些不正派的人,拿庄子、老子的玄虚言论,再用一些妖幻的话语装饰,用来欺骗普通百姓。对百姓没好处,对国家有害处,我不是不明白,而是觉得它鄙陋,不愿意学。”皇上觉得他说得挺对。
皇上担心官员大多受贿,就偷偷派身边的人去试探官员,看他们会不会接受贿赂。有个司门令史收了一匹绢,皇上想杀了他。民部尚书裴矩劝谏说:“官员受贿,按罪确实该死。但陛下派人送给他,他才接受,这是故意让人犯法,恐怕不符合‘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去规范他们’的道理。”皇上听了很高兴,把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说:“裴矩能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不当面顺从,要是每件事都能这样,还担心国家治理不好吗!”
司马光评论说:古人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裴矩在隋朝的时候谄媚,在唐朝却忠诚,不是他的本性变了。君主不喜欢听自己的过错,忠诚就会变成谄媚;君主喜欢听直言,谄媚就会变成忠诚。由此可知,君主就像立在地上的标杆,臣子就像标杆的影子,标杆动了,影子就会跟着动。
这一年,皇子长沙郡王李恪晋封为汉王,宜阳郡王李佑晋封为楚王。
新罗、百济、高丽这三个国家之间有旧仇,经常互相攻打。皇上派国子助教朱子奢去传达旨意,三个国家都上表谢罪。
【内核解读】
这段史料集中展现了唐太宗贞观初年的治国实践,其核心是“民本、纳谏、戒奢、鉴隋”的治理逻辑,放在现代视角下,仍能清晰看到贞观政治的进步性与启示性,可从三个维度展开评论:
民本与法治的平衡:跳出“强权治理”的误区
唐太宗对獠人“叛乱”的态度,直接打破了古代统治者“以武力压服边族”的惯性思维——他明确反对将獠人视为“禽兽”、动辄“动干戈”,主张“牧守抚以恩信”,本质是将“治理对象”当“百姓”而非“敌寇”,这是典型的民本思想落地。更关键的是裴矩谏阻“杀受贿令史”一事:太宗“密使试赂”本是为查贪腐,却陷入“设局陷人”的逻辑漏洞,裴矩点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核心——法治的前提是“不人为制造违法情境”,不能用权力陷阱考验人性。这种对“法治合理性”的认知,在君主专制时代极为难得,甚至暗合现代“程序正义”的雏形:治理者不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权力的运用必须守住“不伤害无辜”的底线。
“君明臣直”的互动:权力的自我修正机制
这段材料最亮眼的,是唐太宗与臣子的“谏言-纳谏”关系,本质是君主权力的“自我约束通道”。
--魏征反对“点中男为兵”,没有停留在“制度合规”(中男未及龄),而是上升到“治理根本”:一是“兵在御道不在多”,反对“凑虚数”的形式主义;二是直指太宗“失信”——此前承诺“逋负蠲免”“租调减免”却未落实,如今又征点已免税的中男,等于破坏“以诚信御天下”的根基。面对太宗的愤怒,魏征敢“数四固执”,而太宗最终认错“朕过深矣”,还赏赐魏征,这不是简单的“君主大度”,而是他清醒认知到:统治者的“言出必行”是公信力的核心,一旦失信,百姓便“不知所从”,治理会失去根基。
--张玄素直指隋亡根源“隋主自专庶务,群臣唯敢奉行”,建议太宗“择臣分任、考成刑赏”,本质是反对“君主独断”,主张“分权与问责”;张蕴古《大宝箴》劝诫“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反对奢华、主张君主“勿暗勿苛”,这些谏言能被采纳甚至获赏,说明贞观政治形成了“臣子敢说、君主愿听”的良性循环——这正是封建时代最稀缺的“权力修正机制”,避免了君主因“信息闭塞”“刚愎自用”走向昏庸。
“鉴隋”的清醒:跳出“历史周期率”的初步尝试
唐太宗的所有决策,几乎都带着“以隋为鉴”的底色:怕重蹈隋炀“穷兵黩武”,故对獠人用“恩信”;怕重蹈隋主“独断专行”,故“引魏征入卧内访得失”“粘奏疏于壁省览”;怕重蹈隋末“失信于民”,故在魏征指出问题后立刻改正;怕重蹈隋代“吏治腐败”,却又不愿用“陷人于法”的极端手段。甚至司马光的评论“君明臣直”——裴矩在隋为佞臣、在唐为忠臣,根本原因是“君恶闻过则忠化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忠”,更是点出了关键:统治者的态度,决定了政治生态的好坏。
唐太宗的努力,本质是在封建君主专制的框架内,试图通过“自我约束、倾听民意、分权任臣”,跳出“暴政-亡国”的历史周期率。他没有做到完美(如后期仍有征伐、奢华倾向),但贞观初年的这些实践,已经展现了“好的治理”的核心逻辑:权力不是用来压制的,而是用来服务的;统治者不是用来“主宰”的,而是用来“协调”的;政策的根本,永远是“让百姓安”而非“让权力爽”。
放到今天看,这段史料的启示仍未过时:无论是治理者的“公信力建设”“倾听不同意见”,还是“避免形式主义”“不滥用权力”,本质都是“如何让权力良性运行”的永恒命题——而贞观初年的实践,给出了封建时代里最接近“良性”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