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才逸散(1/2)
卡萨西亚城的冒险者工会永远充斥着汗味、酒气与粗犷的笑声。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切进大厅,在木质地板和布满刀痕的桌面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光斑。空气里飘着麦酒发酵的微酸、炖肉浓郁的油脂香,还有金属防具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洗不净的铁锈与皮革混合气味。
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是整个工会里唯一安静的地方。
银灰色微卷短发的少年——艾里安——正以一种近乎瘫痪的姿势陷在木椅里。他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目光松散地落在窗外庭院中飞舞的一只白色蝴蝶上。阳光照在他深蓝近黑的宽松旅行袍上,领口永远松着两颗扣子,露出清瘦的锁骨。他整个人像一团摊开的影子,与周围喧嚣的活力形成刺眼的反差。
“好麻烦啊……”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慢悠悠的,仿佛每个字都懒得多费半分力气。
三米外的任务墙前,他的三名同伴正仰头审视着密密麻麻的委托单。翠绿色长辫在肩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芙罗拉——团队里那个永远抱着厚皮诗集的治愈师兼诗人——正用手指沿着任务线路图虚划着。
“从卡萨西亚到北境哨站,这条路上有六个村庄报修了裂缝。”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任务单上的描述,语调平静但清晰,“清理沿途滋生的隙界衍生生物,关闭小型裂缝……唔,还有两起商队护卫的委托正好顺路。”
矮壮的雷克顿背着那面几乎与他等高的巨盾,双手抱胸站在她身侧。络腮胡掩盖了他大半表情,但那双沉稳的眼睛正快速评估着任务的风险与报酬比例。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这是他的习惯,在芙罗拉分析任务时,他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关于装备维护或路线地形的细节。
“反正不用在乎任务的难度。”
黑发紫瞳的瑟薇丝不知何时已从阴影中挪到了芙罗拉身边。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大厅另一头某个冒险者吹嘘战斗经历的大嗓门淹没,但芙罗拉和雷克顿都听得清清楚楚。瑟薇丝的目光没有看向任务墙,而是越过人群,落回窗边那个懒散的背影上。
“接吧,芙罗拉。”她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有他在,难度从来不是问题。”
芙罗拉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上扬。她熟练地从墙上撕下那张标着最高赏金的“北境哨站裂缝镇压”主任务单,接着沿着线路图,将沿途五个村庄的清理委托、两件商队护卫的顺路任务一并取下。厚厚一叠羊皮纸在她手中哗啦作响。
她走向前台时,经过艾里安身边,顺手用卷起的任务单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
“醒醒,天才。该干活了。”
艾里安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次又接了多少任务?”他问,声音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有没有稍微……有趣一点的?”
“你的‘有趣’对正常人来说叫‘灾难’。”雷克顿瓮声瓮气地跟了过来,巨盾随着步伐在地板上拖出低沉的摩擦声。他在艾里安对面的椅子坐下,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平平安安地赚钱,平平安安地花,这才是硬道理。你那套追求‘意外惊喜’的哲学,等哪天把自己坑死了再慢慢琢磨。”
艾里安没接话。他的目光仍然追随着窗外那只白蝴蝶。蝴蝶正停在一朵野蔷薇上,翅膀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虹彩。他看着它颤动的触须,看着微风拂过时它平衡身体的细微调整——那姿态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精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属于本能的优雅。
他心里想的是:这种程度的平衡控制,普通人要练多久?三年?五年?可这只蝴蝶生来就会。
而他,看一遍就会了。
“艾里安。”瑟薇丝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旁边的阴影里。她总是这样,存在感稀薄得像傍晚时分的影子,等你意识到她在那儿时,她已经安静地观察了你很久。“你又在看什么?”
“蝴蝶。”艾里安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暗金色的瞳孔转向瑟薇丝。他的眼睛很美,但里头常驻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慵懒,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值得他多投注半分注意力。“它在学习怎么更有效地利用风力抬升。左前翅的角度比三秒前调整了0.7度左右,右侧腹节肌肉的收缩频率提高了——”
“停。”瑟薇丝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没人想知道蝴蝶的飞行力学。芙罗拉在办手续,这次的任务……”她顿了顿,紫瞳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可能会有点不一样。”
这时芙罗拉已经办完手续回来,将一枚刻着工会印记的任务铜牌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在雷克顿旁边坐下,将那本从不离手的厚皮诗集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皮质纹路。
“这次一路上的任务,可能比以往难缠一些。”她直视着艾里安,语气里少了平时的轻松,“好几个村庄的报告里都提到了‘异界的凶兽’。就是最近流传很广的那个词——隙界。裂缝开启的规模越来越大了,据说连王都那边都派了专门的调查团。”
她翻开最上面那张主任务单,指着上面用红墨水加粗的描述段落:
“北境哨站周边已确认出现三类以上隙界衍生体,特征:多重复眼、紫色甲壳、能量放射能力。裂缝持续渗出侵蚀性能量,周边地貌已发生‘青铜化’畸变。建议接取队伍至少具备对抗高阶魔物的实战经验。”
念完,芙罗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三名同伴:“工会接待员私下跟我说,这条路线已经折了两支队伍了。一支全军覆没,另一支逃回来三个人,但都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眼睛在盯着’‘影子在蠕动’。”
大厅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了。
雷克顿的眉头皱了起来,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青铜化……听说是连岩石和土壤都会被转化成某种金属质地的畸形结构。这种侵蚀速度,已经不是普通的魔物灾害了。”
瑟薇丝没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侧——那里藏着她的短刃『悄声告别』。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只有艾里安。
他依旧瘫在椅子里,但那双半阖的暗金色瞳孔,此刻微微睁开了一些。某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在那片慵懒的深潭底部闪了一下。
“异界凶兽……”他慢慢重复这个词,尾音拖得长长的,“很厉害吗?”
“根据幸存者的破碎描述,”芙罗拉翻开诗集,快速扫过某页她之前记录的信息,“这些生物的攻击模式与已知的任何魔物都不同。它们不依赖物理撕咬或元素吐息,而是从复眼中发射一种‘高浓度负能量光束’,被击中的物体会从分子层面崩解。而且它们的甲壳对常规的物理斩击和元素魔法都有极高的抗性。”
她合上诗集,表情严肃:“工会的评价是,单个衍生体的威胁等级相当于一头成年地龙。而这次任务要处理的,可能是一个小型巢穴。”
雷克顿倒吸一口凉气。瑟薇丝的手指收紧了些。
艾里安却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少兴趣——更像是一个孩子听说了一种新玩具,但还没亲眼见到,所以暂时持保留态度。
“也就是说,”他慢悠悠地说,“这些怪物,有着我们从未见过的能量运行模式?”
芙罗拉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地笑了:“对。全新的、未知的能量体系。满意了吗,我们的大天才?”
艾里安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但那只白蝴蝶已经飞走了。空荡荡的庭院里,只有阳光和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他心里想的是:未知的能量模式。看一遍,能不能学会呢?
应该可以吧。毕竟,他学什么都只需要看一遍。
“那就这样吧。”他终于从椅子里直起一点身子,动作缓慢得像刚睡醒的猫,“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清晨。”芙罗拉说,“今晚好好休息。雷克顿,检查一下装备,尤其是你的盾牌结界发生器。瑟薇丝,你去市场补充一些高阶解毒剂和清醒药剂,隙界的侵蚀可能有精神污染效果。至于艾里安……”
她看向又快要瘫回去的少年,没好气地说:“你,给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又半夜溜出去看星星思考人生,结果第二天上路时哈欠连天。”
艾里安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哪有。”
“你上个月在迷雾森林就是这么干的。”雷克顿哼了一声,“结果遇到那窝石化蜥蜴时,你一边打哈欠一边把它们全宰了,宰完还抱怨‘动作太慢,看得我快睡着了’——你知道那支同时被困的商队后来怎么看我们的吗?他们以为我们是什么隐藏的传奇小队!”
“可它们确实很慢啊。”艾里安理所当然地说,“攻击前摇足足有1.2秒,吐息蓄力时要原地不动三秒。这种漏洞百出的战斗模式,为什么还需要认真对待?”
雷克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芙罗拉的肩膀:“你管管他。”
芙罗拉却看着艾里安,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复杂。她太了解这个表面懒散的少年了——他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那份“努力是天赋不足者的自我安慰”的冰冷认知,那份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
她有时候会想,艾里安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是不是正因为看什么都太清楚、学什么都太容易,所以才对一切都失去了认真对待的兴趣?
“走吧。”她站起身,将任务铜牌收进怀里,“先回旅店。瑟薇丝,采购的事拜托了。雷克顿,装备检查完后来找我,我有些新的治愈诗篇需要和你确认结界兼容性。艾里安……”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市场买点食材,让旅店厨房做。卡萨西亚的蜂蜜烤肋排很有名,听说用的是本地蜂场的百花蜜,外层会刷一层枫糖和苹果醋调的酱汁,烤出来外皮焦脆,里面的肉汁……”
“随便啦。”艾里安已经站起身,双手插在宽松的袍子口袋里,慢吞吞地朝工会大门走去。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芙罗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但很快又微笑起来。
至少,他答应了“好好吃饭”。
这就够了。
卡萨西亚城的傍晚染着一层暖橘色的光。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点起灯火,食物的香气从酒馆和餐馆的门缝里飘出来——烤面包的麦香、炖汤的浓郁、煎肉的油脂焦香,还有某种用香草和水果一起烘烤的甜点的气味。
艾里安一个人走在回旅店的路上。
他拒绝了芙罗拉“一起去市场”的提议,也避开了雷克顿“来帮我搬装备”的呼唤,更对瑟薇丝“需要有人帮忙拿药剂”的暗示视而不见。他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街道很热闹。卖花的小女孩篮子里装着沾着露水的蔷薇,铁匠铺传来有节奏的捶打声,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前剥豆子,抬起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艾里安礼貌地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景象,这些声音,这些气味——他看得太多,听得太多,记得太多。普通人的生活就像一本早已翻烂的书,每一页的情节他都猜得到结局。努力经营的小店、为生计奔波的疲惫、家人团聚时的欢笑、失去亲人时的痛哭……所有这些,对他而言都像隔着玻璃观看的舞台剧。
他能理解,但无法共鸣。
因为太简单了。
普通人要花一辈子去学习如何生活,如何爱人,如何面对失去。可他看一遍就明白了其中的运作原理。就像他看一遍剑技就能使出七成像,三天内完善到超越原版一样,他看一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就能推导出所有的可能性与结局。
但“明白”和“感受”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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