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双重生活(2/2)
小守山是最大的受益者。三岁的孩子既会唱月牙弯弯挂树梢的山谣,也会哼扯帆扯到天边边的渔歌。能在参苗与海藻间准确分辨可食用的种类,还能指着云彩预测天气——这是把爷爷看山云和渔民观天象的本事都学了去。有次他抱着个混种盆栽蹒跚跑来,人参苗的根须间竟缠绕着海带的孢子叶。
爷爷看!孩子举着花盆,小脸涨得通红,山和海做朋友了!
曹德海盯着那奇特的盆栽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在温室开辟了专门的试验区。如今那里长着许多令人啧啧称奇的作物:沾着海盐的辣椒长得格外饱满,用温泉水灌溉的水稻提前抽穗,甚至还有在牡蛎壳里发芽的土豆,结出的块茎带着淡淡的海腥味。
但这样的双重生活也有代价。某个暴雨如注的深夜,渔村加工厂屋顶被狂风掀开,同时草北屯参园积水严重。曹德海在两地间往返三次,最后病倒在了望塔上。医生诊断是劳累过度引发的风寒,老人却摆摆手:是身子还没习惯同时惦记两处。
病中他做了件让全村人都津津乐道的趣事。让曹大林取来渔村的金色海沙和草北屯的黑色山土,在炕上铺开制作沙盘。他用猎刀精心勾勒出山海地形,又捡来松枝标出两地的通道,最后用红豆代表村庄,绿豆标注水源,摆出了一幅活生生的山海图。
等守山长大了,他指着沙盘上某处险要的隘口,在这儿修条路。让山里的参坐车去看海,让海里的鱼坐车来爬山。
八月最热的那天,两地同时传来喜讯。渔村的海水养殖试验大获成功,首批人工培育的海参丰收;草北屯的杂交参苗增产三成,参须长得格外茂盛。庆功宴上,曹德海却提前离席。有人看见他独自走进祠堂,在祖宗牌位前供上两碗新米——一碗掺着海盐,一碗拌着参须。
月光很好的夜晚,他会同时打开两地的无线电。渔村传来阿琳新教的童谣:海浪轻轻拍,海鸥飞过来;草北屯响起吴炮手苍凉的山歌:白桦林里鹿儿跑,猎人扛枪上山腰。不同的旋律在夜空中交织,像无形的桥梁连接着相隔千里的山海。
霜降前夜,曹德海在合作社新刷的黑板上画了幅巨大的示意图。左边是长白山的等高线,右边是渤海湾的等深线,中间用红粉笔标出条蜿蜒的路线,沿途标注着一个个熟悉的地名。
这是啥?曹大林端着搪瓷缸过来,缸里泡着海带和枸杞。
咱们走过的路。老人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是守山他们要接着走的路。
晨光熹微中,新到的解放卡车正在装货。这边厢是山珍:捆扎整齐的蕨菜、装在木箱的鲜参、密封的松子罐;那边厢是海味:真空包装的海带干、冰冻的黄花鱼、成筐的牡蛎。曹德海站在两地货物之间,猎刀在腰间,对讲机在手中,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
合作社的挂钟敲响六下,老人整了整衣领。今天他要教年轻人如何通过观察海鸟飞行判断山间气流,又要带老猎户们学习使用新的水文测量仪。双重生活还在继续,就像潮汐永不停止的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