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解谜(2/2)
脉冲抵达BS-7区域。
最初的几秒钟,没有任何可见的变化。谐波图上,锁定连线依旧。
然后,BS-7节点代表的那个暗红色光点,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不是活跃度的增强或减弱,而是一种频率上的细微“失谐”,就像一台精密钟表被最细的羽毛拂过摆轮。
紧接着,那条连接BS-7、LC-18、FB-3的锁定连线,亮度开始衰减,变得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电路,闪烁了几下。
“相位锁定正在瓦解!”埃里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BS-7的同步化谐波分量振幅下降15%…30%…50%!”莉娜报出数据。
“LC-18、FB-3响应减弱,锁定强度持续下降…已降至阈值以下!锁定解除!”索伦森几乎喊出来。
主控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成功了?如此精确,如此干净?
但陈佑安的心依旧悬着。他紧盯着谐波图,等待着“伤疤”网络可能出现的任何其他反应。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BS-7的活跃度似乎回落到了“微手术”之前的水平,甚至略低。LC-18和FB-3也恢复了平静。月球整体的Ω谐波背景场,除了在脉冲抵达瞬间有一个几乎无法探测到的涟漪外,没有其他异常。
“普罗维登斯,全面评估。”陈佑安命令,声音有些干涩。
“评估中…‘微手术’脉冲对目标谐波分量的阻尼效果达到预期87%。BS-7与LC-18、FB-3的相位锁定已确认解除。未检测到脉冲引发BS-7节点其他谐波模式异常激活。未检测到脉冲能量在‘伤疤’网络中非预期传播。未检测到月球整体地质活动(月震)异常。初步判断,‘微手术’基本达到预定目标,风险可控。”
紧绷了数十个小时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稍稍放松。莉娜长出一口气,几乎瘫坐在椅子上。埃里希擦着额头的汗。索伦森则盯着那恢复平静的谐波图,眼中仍有一丝难以置信。
“我们…做到了?”索伦森轻声问。
“第一次干预,成功了。”陈佑安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宽慰和一丝后怕。他们刚刚在悬崖边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走钢丝。
然而,没等他们庆祝,普罗维登斯冰冷的报告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月球‘伤疤’网络出现新型全局性低强度谐波涨落。模式分析中…分析完成。该涨落模式,与‘微手术’脉冲序列的拓扑结构,存在0.65的相似性。涨落正在以极慢速度(预计完全扩散需数月至数年),但确凿无疑地,向全球‘伤疤’网络传播。”
刚刚放松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
“什么…意思?”埃里希的声音有些发颤。
“意思是,”普罗维登斯显示出一张新的、令人心悸的图——代表“微手术”脉冲拓扑结构的透明蓝色光影,正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缓慢而坚定地在月球“伤疤”网络的暗红色背景上晕染、扩散,尽管强度极低,但其“形状”清晰可辨,“我们发送的‘手术脉冲’,虽然成功解除了局部锁定,但其自身的Ω谐波‘指纹’,正在被整个月球‘伤疤’网络…‘记录’和‘传播’。它以比之前同步化趋势更慢、但更基础的方式,正在成为这个古老记忆系统的一部分。”
“就像…我们在它的‘记忆’里,刻下了一个新的记号?”莉娜的声音有些空洞。
“不仅仅是记号,”索伦森脸色苍白,“是‘方法’。我们向它展示了一种‘处理’谐波畸变、‘调节’自身状态的方法。虽然我们的本意是‘阻尼’,是‘干扰’,但对这个系统而言,这可能就是一种新的‘操作模式’,一种新的‘可能性’。它正在…学习我们的‘手术’。”
陈佑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病灶。但实际上,他们可能刚刚向一个沉睡的、以亿万年为尺度学习的古老系统,演示了第一课——关于如何使用Ω谐波工具,进行内部调节的一课。而这堂课的内容,正在被这个系统默默吸收、记忆,并开始在其庞大的网络中传播、共享。
“传播速度?最终影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播速度极慢,以当前强度,预计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引发可观测的宏观效应,”普罗维登斯回答,“但该‘指纹’的写入是永久性的。其长期影响无法预测。它可能被系统遗忘、覆盖,也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与其他记忆结合,产生无法预料的涌现性行为。风险等级:未知,但潜在影响时间尺度可能极长(千年以上)。”
“我们…我们是不是打开了一个更危险的盒子?”埃里希喃喃道。
“我们阻止了一场可能几个月内发生的危机,”陈佑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团队成员震惊而懊悔的脸,“但代价是,我们可能在这个古老系统的‘梦’里,留下了一个永恒的、属于人类的印记。这个印记会带来什么,我们不知道。”
他看着屏幕上那缓慢扩散的、代表人类干预的蓝色“指纹”,与月球“伤疤”网络那暗红色的、承载着亿万年记忆的古老脉络,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缓慢地融合。
“地球…”索伦森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地球健康指数和地心脉动的监测屏幕。
地心脉动,在他们进行“微手术”以及随后的几分钟里,出现了一阵短暂而奇异的波动。那不是之前“叹息”那样清晰的结构,更像是一阵…轻微的、复杂的震颤,夹杂着难以解读的频率混合。现在,波动正在平息,恢复平稳。地球的健康指数,在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波动后,依旧稳定在53.5。
“地球…感觉到了,”莉娜说,“它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但它没有警告,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陈佑安凝视着那恢复平稳的曲线,“只是…感觉到了。”
或许,这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从蹒跚学步,到尝试奔跑,每一步都可能跌倒,都可能留下痕迹。地球在看着,沉默地,或许带着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启动长期追踪协议‘烙印’,”陈佑安下令,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接受现实后的坚定,“全天候、最高优先级,追踪‘微手术’脉冲‘指纹’在月球‘伤疤’网络中的传播路径、演变模式、与网络其他记忆的相互作用。我们需要理解,我们到底留下了什么。”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颗旋转的、布满暗红色“伤疤”的月球模型,“‘解码’项目优先级提到最高。地球给了我们方法,我们必须更快地学会。不仅仅是为了下一次可能的‘手术’,更是为了…理解我们刚刚留下的那个‘烙印’,未来可能意味着什么。”
月球静静地悬挂在虚拟星空中,清冷,古老,伤痕累累。在它内部,那承载着亿万年撞击、潮汐、寂静记忆的“伤疤”网络深处,一个全新的、来自蓝色星球新生文明的、微弱而精密的Ω谐波“指纹”,正在如墨滴入水般,缓慢晕开,成为它永恒梦境的一部分。
人类与月球的对话,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留下了第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这不是问候,不是安抚,而是一次笨拙的、带着风险的手术,以及手术刀留下的、或许永远无法擦去的痕迹。
前路,在星光下,显得更加幽深莫测。